问天下谁是英雄——梧桐巷怀古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在声声沧凉而又悲壮的《垓下曲》中，我走进了梧桐巷，走进了项王故里。

这里，是西楚霸王项羽出生的地方。当年那株项羽亲手种植的古槐树，如今虽几经沧桑，却依旧根深叶茂，郁郁葱葱，在经历了两千多年的历史钩沉过后，愈发透露出一种令人敬畏的王者霸气。

中国人历来是讲究“成者王侯败者寇”的，然而作为楚汉之争的失败者，项羽却始终被人们敬之为英雄，并且顶礼膜拜着，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特的现象。从官方到民间，从古代到今天，项羽几乎都是以一个神勇无敌的盖世英雄形象，出现在众多文人的笔下，也活跃在老百姓的口碑相传中。即便是对他有所批评，但也显得非常委婉。最客观的，或许就是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里对他的评介，然而太史公能把他这个无皇帝之实的失败者纳入到本纪中来写，本身已足见其对项羽有着极高的敬意了。反倒是那个取得了最终胜利，开创四百年汉家基业的刘邦，却好像处处都让人感觉到他透着流氓无赖一般的萎琐，全然没有高大上的皇家气派。

对于这样强烈而又鲜明的对比，我一直心存疑窦。少时读《史记》已经成了遥远的回忆，几次欲重读的欲望，也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琐事耽搁了。那么，这个曾经养育出几代项氏英杰的地方，会不会给我一个答案呢？结果多少让我有点失望：纵观整个景区的图文介绍，几乎就是项羽一个人的英雄赞歌。他欲“学万人敌”的智慧，他“彼可取而代之”的抱负，他“力能扛鼎”的奇伟，他破釜沉舟时的决绝，他彭城之战的坚毅果敢……即使是错失斩杀沛公埋下后患的鸿门宴，也被说成是项羽仁厚待人、光明磊落的大丈夫所为。

我无法否认项羽作为军事天才的勇战派作风，也不能诋毁他对虞姬一往情深的专一，在他身上，确实有着无穷无尽的魅力，是绝大多数女子心目中的大丈夫形象，也吸引后世很多人缅怀。从内心深处来说，我也很欣赏项羽的英雄本色，就像李清照说的: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但是，项羽注定是个悲情人物，无论我们如何粉饰，都无法改变他自刎乌江的事实，何如公正一点分析一下他到底为什么会败在实力曾经远不如自己的刘邦之手呢？

历史是面镜子。站在梧桐巷口，我看到的是项羽虽欲“学万人敌”，却又不肯“竟学”的心浮气躁。这种浮躁，决定了他在大事面前不够冷静，做事虎头蛇尾，也可以说，这是他悲剧人生的源泉。即使司马氏说他“才气过人”，亦决不能代表他多有才华，顶多是指他贵族血统里与生俱来的霸气侧漏。一句“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更是说明了这个贵族出生的年青人，行为举止并不贵族，反倒极有可能是个好勇斗狠、寻衅滋事的主儿，否则，人家对他又何惧之有呢？

回顾那段历史，我还看到他空有“彼可取而代之”的抱负，实则鼠目寸光的浅薄。灭秦后，有人劝说他：“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而他却心怀东归意，更说出了如不能衣锦还乡，便如锦衣夜行的论调，非但极富虚荣心，而且充满了小富即安的狭隘。更要命的是，当规劝者因此讥讽他“沐猴而冠”时，他居然下令将其烹杀。此种胸襟气度，断非帝王所具。

有人说，项羽是仁义之士，将士受伤，他能亲去探望，嘘寒问暖。然而，透过历史的帷幕，我却依稀可见项羽身上的暴戾之气。打下襄城，恼守军抵抗态度坚决，怒百姓态度中立，竟杀满城军民。攻占城阳后，再次以屠城方式打扫战场。新安战后，章邯率部归降，项羽不思对降兵循循善诱以化为己用，反怕降卒不服将二十余万人活埋！ 攻破咸阳后，火烧阿房宫，杀戮关中平民无数。破齐以后，坑杀田荣降卒数目不详……纵使秦始皇当年灭六国，有杀降卒之恶，却无屠城之实。项羽名为诛暴秦，其实自己之残暴较之秦始皇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慰问受伤士兵的行为，非但掩盖不了他暴戾恣睢的事实，反倒是留下了作秀的嫌疑。

巨鹿之战的决断，彭城之战的坚毅，是项羽让后世人津津乐道的勇战派典型战例，然而，我们却不能因此而忽略掉他的优柔寡断。鸿门宴他放走的不是一个沛公，而是自己的掘墓人。垓下之役，四面楚歌声中，他不去考虑该如何运筹帷幄，而是眼含热泪数度念叨该拿宝马怎么办，该拿美人怎么办，弄的士卒不敢直视！于是虞姬也只能道一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后拔剑自刎。英雄已经气短，欲亡项羽者，不是上天，其实就是他自己！

然而，项羽依旧是个英雄，虽然只能称得上是草莽英雄。他能事仇敌之父为父，尊仇敌之妻为嫂，他不屑于阴谋诡计，视死如归，壮怀激烈。再加上他对虞姬的缱绻爱情，更加凸显出他不尽的人格魅力。所以，就算是一个失败者，他也能够俘获众多女子的心，赢得诸多仁人志士的尊崇。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首《垓下曲》，既唱出了多少悲壮，又似在追问，这人世间，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