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联话】纪晓岚联语辨讹（上）
燕赵联话
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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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联语辨讹（上）
摘自《纪晓岚联语辑证》第十一卷
文：孙建
伪托之作，自古有之。从文学到哲学，从兵法到绘画，涉及领域广，表现形式多。
其中文雅趣事的伪托之箭，通常都被射向某一时代最具影响力的文化明星。在宋朝推苏东坡，在明数解缙，在清代则毫无异议地落在纪晓岚身上。
虽无伤大雅，却也不容不辨（这里有知识产权的保护问题）。免得假作真时真亦假，本来属于纪晓岚的智慧雕翎，也被拔去插在别人头上，岂不好笑！
纪昀(1724.7.26-1805.3.14)，字晓岚，一字春帆，晚号石云，道号观弈道人，直隶献县(今河北沧州市)人。清代政治家、文学家，乾隆年间官员。历官左都御史，兵部、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太保管国子监事致仕，曾任《四库全书》总纂修官。
纪昀学宗汉儒，博览群书，工诗及骈文，尤长于考证训诂。任官50余年，年轻时才华横溢、血气方刚，晚年的内心世界却日益封闭。其《阅微草堂笔记》正是这一心境的产物。他的诗文，经后人搜集编为《纪文达公遗集》。
嘉庆十年(公元1805)二月，纪昀病逝，因其"敏而好学可为文，授之以政无不达"(嘉庆皇帝御赐碑文)，故卒后谥号文达，乡里世称文达公。
▲纪晓岚像
▲ 纪晓岚联语辑证
▲ 《纪晓岚联语辑证》卷十一
京城招牌对：
细心坚烛；
诚意高香。
源出
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卷六：
纪文达公尝集京师招牌，为对甚多，如“诚意高香，细心坚烛”、“学经蒙并授，店槽道俱全”之类，俱极工整。
笺注：
梁绍壬（1792—1837前）：字应来，号晋竹。浙江钱塘人。道光元年举人，官内阁中书。工诗。足迹北至京师，南抵闽粤，见闻颇广。著有《两般秋雨庵诗选》、《两般秋雨庵随笔》。
辨讹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四《京城俗对》已有“诚意高香，细心坚烛”之联。汪启淑《水曹清暇录》卷一则作“立道堂诚意高香，修德居细心坚烛”。
2
题蟂矶孙夫人庙：
思亲泪落吴江冷；
望帝魂归蜀道难。
源出
民国顾恩瀚《竹素园丛谈》：
扬子江蟂矶有孙夫人庙。孙夫人为吴大帝孙权之妹，后汉昭烈帝之继室也。史载吴中讹言昭烈帝薨逝，孙夫人闻之，祭奠江滨，遂投水死。尸逆流而上，至芜湖之蟂矶止焉。吴人葬之于矶，钦其节烈，为之立庙，至今香火不衰。纪晓岚撰联云：“思亲泪落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思亲、望帝皆鸟名）。典丽工切，遂成绝唱。
笺注：
顾恩瀚，清末民初无锡人，生平未详。
辨讹
此联之佳处在于“能说出古人一时心事”（王揖唐《横山草堂联话》），而《吴江冷》、《蜀道难》均系乐府曲调，思亲、望帝又皆鸟名，巧用无痕，是其妙处。
阮葵生《茶余客话》谓池阳某秀才所作：“蟂矶为后汉孙夫人投江处，有祠。池阳一明经饥驱经过，阻风往游，题其柱云云。夜梦夫人来谢，并嘱其速赴吴藩，当有所获。时三桂建府第，未有堂联，投句云：‘痛哭秦廷缘楚覆，归心汉室为韩仇。’吴大喜，赠之万金。”（卷十二《赠联得金》条）
梁章钜《楹联丛话》谓徐渭所作：“蟂矶孙夫人祠有徐文长联柱云云。相传修祠工甫竣，董役者梦夫人谕之云：‘楹联且缓制，须至某日时，有徐先生过此，求其撰题可矣。’至期，文长适到，遂信笔书成，夜梦夫人来谢。”（卷六《胜迹》）《楹联续话》又有后言：“蟂矶庙联云云，人皆知为徐文长所撰。惟缪莲仙《涂说》谓‘此与采石矶李太白祠联云：我辈此中惟饮酒；先生在上莫吟诗，并传为徐文长手笔。而余经过二地，得见二联，皆无文长题款，惟署谷口郑簠书。后闻蟂矶联为方茶山先生体感梦而作，仍疑莫能明也。’
按：方茶山年代甚近，而此联熟在人口，实出茶山之前。后说恐仍是因文长事而误演耳。”（卷一《庙祀》，引文见缪艮《途说》卷一《蟂矶庙联句》）受此影响，后人张伯驹《素月楼联语》卷二、胡君复《古今联语汇选初集·祠庙二》皆作徐文长联，而孙雨航《愧我生庐联话》则谓方茶山联。
今案：
郑簠（1622-1694），字汝器，号谷口，江苏上元人。以八分擅名，学汉人，间参草法，为一时名手王良常所不及。《瓯钵罗室书画过目考》谓其为宋珏弟子，工隶书，尤善写大字，亦能医。
方体，字道坤，号茶山，安徽绩溪人。乾隆五十五年进士，官至湖北按察使。有《方茶山先生遗诗》。
林庆铨《楹联续录》卷一又载：“芜湖蟂矶孙夫人庙，旧有徐文长一联，现为彭刚直重刊，句云：‘思亲泪落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 ，与金陵莫愁湖旧联之‘一种湖光比西子，千秋乐府唱南朝’同一绝调。”可见，至林氏之时，已经换成彭玉麟墨宝矣。
一九二五年，慈溪抱经楼沈氏据旧藏钞本排印《徐文长佚草》，其卷七《榜联》之《江南孙夫人庙》即为此联。
3
寿王昶：
盾鼻弓衣，行世文章皆事业；
屏风团扇，还山官府即神仙。
寿赵次乾：
东方先生善谐谑；
南极老人应寿昌。
寿袁枚：
藏山事业三千牍；
住世神明五百年。
源出
胡君复《古今联语汇选初集·庆贺》：
纪文达寿王述庵侍郎昶八十联：“盾鼻弓衣，行世文章皆事业；屏风团扇，还山官府即神仙。”又，寿赵次乾联：“东方先生善谐谑；南极老人应寿昌。”又，寿袁简斋：“藏山事业三千牍；住世神明五百年。”
辨讹
梁章钜《楹联丛话》卷九：“梁山舟学士最工为寿联，得之者无不乐其雅切。如寿王述庵侍郎昶八十云云，又寿赵次乾联云云，寿袁简斋云云。”可知为梁同书作品。李伯元《南亭四话》卷六《庄谐联话》同《丛话》，胡《选》则不知所据。
4
灯 谜 联：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是短品，却是妙文。
源出
朱惠民、白焕宗《纪晓岚联语寻踪·谐趣》：
纪晓岚雅好谜事，相传某年元宵，尝于灯上写一谜联云：“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是短品，却是妙文。”灯谜挂出，射者甚众，终无中者。后询知为纪昀所作，就而问之，乃知所射者原为“猜谜”二字。静而思之，真无懈可击也。
辨讹
此联近年影响甚大，一些对联著作纷纷转引，顾平旦、常江、曾保泉《名联鉴赏词典》、苏渊雷主编《分类名联鉴赏辞典》更将其定为一代名联。
顾书详解：本联相传是清代著名文学家纪晓岚在文华殿宫灯上挂的谜联之一。对联深巧新奇，吸引了很多官员去苦思冥想，最后还是纪晓岚自揭谜底，就是“猜谜”两个字。因为“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之外，就只是青蓝紫等颜色了，而与下句连贯考虑，恰好寓个“青”字，以之与“狐、狼、猫、狗”反犬偏旁相配，又恰好成一个“猜”字。
下联“诗”、“词”、“论语”几字共有“言”字偏旁，“东、西、南、北模糊”，则隐一“迷”字，与“言”相会，恰为“谜”字。
上联末尾“既非家畜，又非野兽”，下联末尾“虽是短品，却是妙文”，虽是联外话，却在点破示意，可以帮助猜谜者的思考。
今案：顾先生所解上联“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之外，就只是青蓝紫等颜色了云云，有些隔靴搔痒，没说到点儿上！古代与五行相对应的，除了五方东西南北中、五音宫商角徵羽、五味酸甜苦辣咸等等，还有五色青黄赤白黑。上联所言，五色当中已去四种，剩下一种就是青色。
又，对句末两“是”字，实与出句大重，白玉微瑕也。马书田《千年对联佳话》、朱惠民《得句庐联存》、梁申威《清代对联选》等皆改对句之“是”作“为”，正是英雄手眼略同。白雉山《名联三百副评注》易“是”作“属”，亦可，且评曰：“谜联乃对联一格，既是联，亦是谜，难度甚大。此联立意奇巧，文字精妙，且具文采，实属谜联之佼佼者。”
朱惠民先生在1990年编著《纪晓岚联语寻踪》时，系采自苏州邱景衡先生《中华灯谜鉴赏》，未核实原文而即“断定”出自李伯元《南亭笔记》。沧州何香久先生《百变鸿儒》（1998年长征出版社）一书沿袭其误。
然而，这幅“名联”的真正作者乃中国楹联学会常务理事、安徽楹联学会副会长安庆白启寰先生。
白先生曾致信朱先生，告知编撰此联前后详情，今照录于此：
纪晓岚的联谜是我编撰的
八十年代初，我着手研究对联，并编写了一些对联故事在报刊上发表。想起小时候祖辈讲过的一个联谜，谜底是“猜谜”二字。如把谜面适当拉长，会更有情趣，扣“猜谜”二字也更贴切，再编一个故事，就更吸引人了。我把它附会给了纪晓岚，作为《谜语拾趣》小文中的一则，发表在1981年8月2日的《长江日报》副刊《黄鹤楼》上。
原文如下：
清朝的纪晓岚也是个善作谜联的人。有一年元宵灯节，乾隆皇帝和大臣们在文华殿里猜灯谜。他在一个大宫灯上写下了一幅谜联：“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禽，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亦是妙文。”皇帝和满朝文武看后，猜了几天也不知所云，后来还是纪晓岚自己揭了谜底，原来打的就是“猜谜”二字。
发表后，觉得“亦是妙文”不如“亦为妙文”更为妥帖。“狐狼猫狗”与“东西南北”前各加“半边相”和“一片全”三字更完整些。于是便第二次作了修改，以《纪晓岚的对联谜》为题，发表在《贵阳晚报》“华灯”副刊上，时间是1985年1月24日。
后来，又觉得下联的“东西南北”与上联的“狐狼猫狗”相粘，其他也还有可改的地方。修改后的谜面为：“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与狐狼猫狗半边相仿佛，既非家禽，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看南北东西一片都模糊，虽为小品，亦为妙文。”上下句各打一字，连起来是一个谜语用词，实际谜底仍为“猜谜”二字，发表在1991年《故事家》第四期上，题目也改为《纪晓岚难住皇帝》，且写了较长的阐释文字。
这则联谜故事自1981年首次发表之后，由于文字古雅，故事新奇有趣，各报刊争相转载，很快传遍全国，一些专著也纷纷收录，这是我始料不及的。编撰对联故事，以致弄假成真，以讹传讹，使我殊感不安。为澄清事实，特再作此文，说明原委，以谢当世和后人。
白启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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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建，沧州纪晓岚研究会副会长，《纪晓岚》杂志责任编辑，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曾任南开大学中国社会历史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七十年代生于沧州，八十年代求学北京，九十年代供职铁路。业余喜读书考据，曾参与点校整理《纪晓岚全集》《南通范氏诗文世家》等。
致力于纪晓岚研究，出版有《大才子纪晓岚》（与孙广权先生合著），另著有《沧州枣话》《乡谣偶记》《纪晓岚砚铭详注》《纪晓岚联语辑证》《纪晓岚侧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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