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放的牡丹：（二）病痛
本文作者：霍来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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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春风吹破琉璃瓦。虽说路程不远，不大功夫就到了三号村村口，可还是让坐在车上的妈妈感到了阵阵寒意。车上拉了几袋子粮食，省得重车来回跑，大姑父便开着车直接回到了他家院内。大姑父往下倒腾粮食，妈妈没下车，扭过头来和迎接出来的亲戚们寒暄问暖。因为用不了停顿多长时间，要进家的话孩子还得解开重新包裹，太麻烦，热情的亲戚们不住地礼让进家，而妈妈不住地婉言推脱。“好漂亮呀！”当妈妈猛地听到这声魔咒般的赞叹声回过头时，看到放在她腿上的小牡丹不知啥时候已被跑到车跟前的两个姑娘把包在头上身上的被子、毯子全部打开了，当时那个大一些的姑娘已经都十八九岁了。妈妈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一凛，手慌脚乱重新包好，没好气地责怪了一声：“这么冷的天打开感冒呀。”没想到一语成谶，这是后话。众人都有些尴尬，默默无语。随后倒腾完粮食后大姑夫开着车载着母女二人直奔四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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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屋里的姥爷、姥姥见一辆四轮车径直向门口开过来，当看清是女儿抱着外孙女不请自来时，颇有些喜出望外。三姨和姥爷急忙迎出来，因为三姨性格风风火火，姥爷不放心，亲自双手接过牡丹抱回屋内。当温暖了一会儿解开包裹看到外孙女长得如此可爱时，老两口都喜笑颜开，为女儿有了小棉袄感到欣慰。稍坐了一会儿，姥爷仍坐在炕上逗着小牡丹开心，而姥姥则在地下张罗着做饭。亲人相见的喜悦早已把妈妈一路上的忐忑冲到了九霄云外。
姥姥家没有另外的厨房，是连炕锅。烙油饼、炒菜，姥姥掌勺，三姨烧火，忙得不亦乐乎。担心牡丹着风受凉，不敢开门透气，不一会儿，已是满屋油烟。他们哪里知道，这对于小牡丹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其实，这时的小牡丹已经有点不大正常，遗憾的是这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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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不知不觉夜色已深。小牡丹早已沉沉睡去，妈妈、三姨和姥姥钻在被窝里仍唠个不停，姥爷拉熄灯催促了几次总算睡去。后半夜妈妈一觉醒来，朦胧间正寻思着牡丹没像往常一样在那个时间点醒来哭闹着吃奶，却听见孩子出气有些不大对劲儿。着急伸手一摸，小牡丹已经高烧得像火炭似的，妈妈慌忙翻身爬起来，唤醒姥爷拉着灯一看，小牡丹呼吸急促，脸色苍白，两眼紧闭，昏睡不醒。掀开被子后，只见四肢蜷缩，连接打了几个寒颤。看见孩子畏寒怕冷，妈妈连忙把被子重新盖好押紧，随后姥姥又加了床被子，说是捂汗。姥爷、姥姥和妈妈一致认定是在大姑夫院內卸粮时被那两个姑娘解开包裹受风着凉引发了感冒，做饭时又着了油干锅。懊恼、后悔、沮丧轮番侵袭着妈妈的内心，使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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捱到天明，妈妈抱起小牡丹喂水时，小脸已晕得黑红，眼睛不睁，全身仍烫得厉害。妈妈翻开女儿干裂的嘴唇看到里面颜色赤红，慢慢发现在牡丹的鼻子两翼和小嘴四周出现了一些小红疹，姥爷说是“当差”了，等疹子出齐了，很快会没事的。妈妈悬着的心总算稍微放下来些儿。
姥爷所说的“当差”，实际上是一种儿童常见的传染性很强的急性呼吸道传染病，即“小儿麻疹”。在普种疫苗之前，常大规模暴发，严重时可致残、致盲、甚至于致死。一般发生在八月龄以后，也少有发生在以前的，有时成人也可传染。由于过去人们愚昧、认识不足，认为出疹是人一生中必须要经历的，故俗称“当差”，即交官差之意。
等到第二天，红疹已经遍布全身。第三天全身的红疹已经连成一片，头上、脖子最为严重，几乎没有一块正常皮肤，而且全身水肿，面部已经不成人形。这三天小牡丹一直高烧，迷迷糊糊，嗜睡难醒，很少吃奶。妈妈见情形不妙，心中疑惑，扳开牡丹红肿的眼晴吃惊地发现，瞳孔好像已经放大。妈妈心急如焚，姥爷却说是出门出得不好了，肯定是路上撞了邪。随后，姥爷闭门闭窗，在家里焚香祷告、烧纸钱、敬黄标，满屋子烟雾弥漫。第四天脸上已经开始感染化脓，眼晴更是肿得厉害。眼看牡丹的病情越来越重，也是姥姥猛然想起应该告知孩子的爷爷奶奶，要不然万一牡丹有个不测，实在没法面对亲家。姥爷便打发三姨骑着自行车直奔井沟子。
说来也怪，小牡丹和爷爷异常亲近投缘，只要爷爷在跟前看她逗她，小牡丹总是异常快乐兴奋，小手小脚折腾得更欢，小脸也笑得更灿烂。把小牡丹说成是爷爷的心尖肉那可是一点儿都不过分。
几天不见小牡丹，爷爷奶奶正想得心里发慌，冲门进来的三姨气喘吁吁的一番话把二位老人惊得目瞪口呆，急急忙忙套起马车赶紧上路。三姨又火急火燎去找爸爸，让爸爸去时再绕道请个大夫。
一进家看到几天前还活泼灵动的小孙女变得面目全非、不成人形，奶奶心痛得胸口一沉差点儿一口气没缓上来，身子瘫软得像被抽了筋似的，而爷爷则双手支立在牡丹身前心如刀搅、老泪横流。可痛归痛，恨归恨，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说什么话都无济于事，于是一大家子人个个神情凄然，默默干坐在那儿等着大夫上门。
快到中午时，祁秉富大夫终于姗姗而来。祁秉富是赤脚医生，一进门也被牡丹的样子吓了一跳，此时的小牡丹水肿得像个面人，手和脚像是插了几根细棍子的点心，头上更是不忍直视，身上摸上去硬硬的，毫无健康肉体应有的弹性，只有短促的呼吸证明那还是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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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如此严重，作为医生的祁秉富也束手无策，而此时的小牡丹根本经不起外出就医的颠簸劳顿。没办法，出于人道，祁大夫只能小心翼翼给处理脸上身上感染化脓的地方。也许是剧烈的疼痛把小牡丹游离于混沌之中的意识拉了回来，竟然哼哼了几声，声音是那样的虚弱，而胳膊和腿时不时地抽搐几下。敷完药后，妈妈把憋得臌胀的奶头凑到嘴上，牡丹竟下意识地吸吮了几下，小牡丹顽强的求生本能把众人的心都碎了一地。
祁大夫一直仔细地观察着牡丹，吃过饭起身要走时特地吩咐妈妈，只要孩子一醒来就尽量喂奶、喂水，吃一口算一口，还说如果挺过今晚就应该没事。祁大夫的话给亲人们带来了一丝希望，也更增加了几分沉重。
晕黄的夕阳垂头丧气地落了下去，天边的云霞像渐渐凝固的鮮血，给远山、大地、村庄涂抹了一层诡异的颜色。因为走的急，两家的事务没来得及托付给邻居乡亲，猪羊鸡鸭且不说，还有两个不大懂事的半大小子，爷爷奶奶必须得回去，尽管人已经离开，可二位老人的心却落在了这里。妈妈送出来后，望着佝偻在马车上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暮霭中的老两口的身影，感觉二位老人一下子又衰老了许多。这几天一直神情恍惚的妈妈突然一种沉重的负罪感袭上心头，强忍着哭声，而眼泪却汹涌而出……从大山深处刮来的阵阵寒风吹乱了妈妈的发丝，滑过脸庞，滑过耳畔，似乎有一个悲怆的声音在呜咽着一支无头无尾的歌谣，听得妈妈心里一懔，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待妈妈平复了心情，擦干泪水回到家里，众人都神色黯然，心里明白，此时的牡丹犹如燃烧在风中的一支蜡烛，随时有熄灭的可能，只是大家谁都不忍说破。庆幸的是在夜里小牡丹竟有了好转的迹象，吃了一次奶，虽然没多吃，但总算是开了口，还小便了几次。天明后，看到牡丹身上皮肤明显有了皱褶，手脚肿胀更是消散了不少，可眼晴还是红肿得厉害，而且昨天处理过的地方仍在感染。然而，这些稍微的起色也足以让绝望的亲人感到欣喜和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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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大夫来了看到后也很高兴，处理完创口鼓励妈妈，孩子只要能正常吃奶，等恢复了体力，抵抗力自然就增强了，再加清创敷药，感染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祁大夫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匆忙离开了。当时这一带好几个村庄只有这一个村医，也真够他忙的。
此后，祁大夫差不多天天来，牡丹的病情也一天好似一天，到八、九天时，身上的疮口基本愈合，只是严重的地方结痂没有脱落，左右脸颊上靠近眼晴各有一处仍不见好，眼晴还是肿得红红的。
每一次清理疮口对于牡丹来说不异于是一次酷刑，尤其脸上那两处已深入里层，用不锈钢钳子夹着医用棉球或纱布在里面来回搅动，直到把坏死组织全部清理干净流出鲜血为至，然后再用棉球蘸着双氧水进行消毒杀菌。双氧水对人体有强烈的灼烧感。剧烈的疼痛常常使牡丹屎尿难禁，更别说哭声嘶哑变调，浑身哆嗦，四肢抽搐。
这段噩梦般的日子虽然牡丹后来没有记忆，却在她的潜意识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即使是成年后在睡梦中手脚常常会无意识地抖动抽搐，甚至会突然惊醒，以至于一直都很难有深度睡眠。
牡丹的病情逐渐好转，祁大夫有时忙得实在脱不开身，来不了，爸爸就亲自动手。痛在牡丹身上，也痛在爸爸心上。直到半个多月，脸颊上才开始愈合，结了二个大大的硬痂。眼晴也肿得不怎么厉害了，但角膜有些儿混浊，众人以为只是长了一薄层白膜。还是祁大夫心里不踏实，担心事情没那么简单，特別嘱咐爸妈，只要孩子身体允许，想办法尽快去医院检查一下，眼晴不比別处，娇贵小气，不要耽搁了。
病痛的折磨使牡丹形销骨立，一家人决定牡丹和妈妈暂不回去，就在姥姥家休养，等过些儿时候天气转暖了再回去。
又到了春耕播种时节，家里还养着一台“五十五”拖拉机，当时在老家这还是个稀罕物件，所以爸爸特別忙，忙完自家的又给別人忙，上下邻村也有让爸爸去耕作的，再加缺了妈妈这个硬劳力，比往年更忙了许多。
妈妈在这段日子里也并不轻松，精神上遭受着煎熬不说，没明没夜地照料着牡丹，吃喝拉撒也不必说，主要是担心因为疮口愈合过程会瘙痒难受，孩子小不懂事，必然抓挠，那样就可能再次感染，久而久之，在脸上必然会落下疤痕。
姥爷也不消停，整天家求神拜佛寻偏方。有一个声名远扬的大仙给推荐了一种眼药，叫去云散，说是效果神奇，可以药到病除。买回来后姥爷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给牡丹滴进眼里，非但没有出现众人期待中的神奇效果`，反而疼痛难忍，滴一次牡丹总要大哭一次。纵然如此，还是将一袋子“去云散”用得个干干净净。有一天，爷爷兴冲冲地带来一小玻璃瓶黑乎乎的液体，说是大仙爷让爷爷找三枚铜钱，按照古方，用那三枚铜钱再加几味秘不可传的中药精心磨制而成的眼疾灵药，然而结果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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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姥姥家住到整四十天时，爸爸的农活儿总算暂时忙活完了。一大早爸爸开着“五十五”拖拉机接上妈妈和牡丹直奔科布尔镇某医院。当时那个值班大夫扭头看了一眼就说：“孩子太小，不好医治，等大一些再来。”如此卑劣低级的慌言爸爸妈妈竟然相信了，随即原路返回，直接回到了井沟子自己家里。
牡丹的病痛牵动着人们的心，前来探望的人很多，有同村的乡亲，有远道而来的亲戚。只见牡丹身体瘦弱，面容槁枯，两眼混浊呆滞，尤其左右脸上那两片暗红色的疤痕格外刺人眼目，见到的人无不痛心叹息。有个姑姑心直口快，当面跟妈妈说，还不如喂把耗子药，让痛痛快快地死去算了。妈妈听后如雷轰顶，强忍悲愤差点儿当场翻脸，但还是因为这句话一直耿耿于怀。牡丹长大后，妈妈多次提及，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牡丹反而劝说妈妈，说姑姑看我已经病成那样儿，活着也是遭罪，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死掉倒落得个干干净净。姑姑实际是好意，大可不必计较。在女儿的劝解下，妈妈和姑姑后来冰释前嫌。
一直在家待到七月龄时，普通人只要留心就可以看出来牡丹的眼球已经明显塌陷，爸爸妈妈实在是再等不下去了，再次来到科布尔镇某医院，还是上次的那个大夫，看到牡丹后也很吃惊，他沒有料到病情会发展得如此严重。连忙推脱说这里条件不行，无法医治，赶快去盟医院。还特別嘱咐，盟医院的蔡君大夫是乌盟顶尖的眼科专家，是从北京的大医院调来的，说要务必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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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医院出来后，爸爸抱着牡丹和妈妈直奔汽车站，随即坐上客车驶向集宁。一路上，希望与失望就像座钟的钟摆，在爸爸妈妈的心里来回摆动，此时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到了站、下了车、去了医院，终于见到了蔡君大夫。蔡老行医几十载，经见过的死伤患者不记其数，当看到牡丹时，还是十分惊愕，孩子双目塌陷、满脸疤痕，瘦弱的身体像一枚飘零在寒风中的枯叶。当爸爸惴惴不安讲述完整个事情的经过时，这个天天都经见生死病痛的七尺男人眼圈发红。蔡君大夫把爸爸妈妈狠狠训斥了一顿，责怪他们没有及时到正规医院治疗，耽误了病情，彻底毁了女儿的一生，又随手操起电话，拨通了科布尔镇某医院的那个无德医生的电话，大骂其不配穿医生的白大褂。
蔡君大夫情绪平复后，给牡丹作了一次详细而全面的检查，最后得出了权威结论：胎毒中风与小儿麻疹，面部是处置不当继发感染、溃烂；眼晴是由于营养不良继而严重缺乏维生素A，结膜发炎，处置不当，形成白斑，继而角膜发炎、溃疡，由于交叉感染，致使眼睛发炎，导致病情加重，形成角膜穿孔，虹膜脱出，直至球后神经发炎坏死。蔡君大夫几次感叹，这个小女孩儿能够活下来真是奇迹。当爸爸妈妈起身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蔡君大夫神情凝重又一次嘱咐爸爸妈妈，孩子的眼睛是没得救了，智力、听力和各个器脏完全正常，能活下来真不容易，要好好培养，再不能让孩子遭罪，让她将来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
无情的事实将爸爸妈妈心里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击得粉碎，爸爸妈妈大脑一片空白，昏昏沉沉来到客运站坐上了返程的客车。由于轻微颠簸，牡丹不一会儿就在妈妈怀里酣然入睡。妈妈低头看着熟睡的牡丹心如刀绞，如果当初听了奶奶的话，等天气暖和些儿了再回娘家哪有这事儿啊！可人生沒有如果，世事不能重来。爸爸呆呆地面向窗外，茫然地眺望着远方，他不敢想象牡丹的将来，心沉重得一直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像是滑向了无底深渊……
几年以后，牡丹村子里的一个老奶奶去盟医院治病，当得知老人和牡丹是一个地方的，蔡君大夫还特意向老人详细询问起牡丹的情况。可想而知，牡丹给蔡大夫留下的印象有多么深刻。
医者仁心，这个词对于蔡君大夫来说是当之无愧的，在这里祝愿蔡老好人一生平安，子孙延绵不绝。
回顾牡丹这一场巨大的病痛，是天灾？是人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切是发生在她还沒有形成记忆的时候，要不然该让这个小女孩儿来如何感知这个世界，来如何理解这个世界？正如她自己所说的，哪怕只有一丁点儿记忆，N多种自杀的方法都可能想过了，都用过了，那种铭心刻骨的痛苦会使心智没有成熟的人心理扭曲、心理变态的。生而为人，如果心底没有一丝温度，又何异于一具行尸走肉？人们啊！请您务必要珍爱生命，敬畏生命，或许你一时的麻木冷漠，或许你的一个无心之举，就有可能彻底摧毁一个鲜活的生命。
该文作者为内蒙古察右中旗人，毕业于中旗一中，现居鄂尔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