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距离
父亲来京打工是我一手促成的,因为这件事,我自我感觉良好,估计村子里一些人对此行为也会有所侧目的,因为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找一份工作是件了不起的事情,而我做到了,居然还是在北京找的工作,算是有点本事的。而事实上,我有时也有点沾沾自喜,我想有可能的话,还要帮母亲也找一份工作,帮舅妈和舅舅,甚至表哥表弟,堂哥堂弟们,七大姑八大姨们都找一份工作,一份体面的工作,那肯定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我时常把自己置身于这样的幻想里。

算一算,到今天,他来京已经半月有余了。他住的地方属于房山区琉璃河镇西地村,距离我的落脚地有五十公里左右,我过去看他的话要倒三回地铁,两回公交车,全程算下来得三个小时。第二次去看他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过来的车费得多少?这么远就不要经常过来了。
我以为和父亲的距离会一直那么远,而有一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工作的地方离四季青桥远不远,还告诉我他现在就在四季青桥干活,前面是一块很大的草坪,后来我得知那是一处高尔夫球场。

四季青桥!那个地方太熟悉了,它离我工作地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公里,我去远大路的世纪金源购物中心看电影要经过那里,去人民大学接爱人要经过那里,去同学朋友那里聚会喝酒也要经过那里,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印象,唯一的印象就是堵车堵得厉害。而现在,我洪甘冲的父亲居然也到了这个地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啊!在京城里,我突然觉得亲情居然这么近,近在咫尺。
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第二天还有过来干活,我说过去接他,顺便带他逛一逛,他答应了,因为过来这么长时间,他一直都没有涉足我的住所和工作地。于是,我决定去找父亲,没有任何冲动因素,纯碎是血液对血液的一种召唤。

我开始这一切计划,计划着带他去吃饭,一定要给他点红烧肉,还有一个有辣椒的菜,吃饭地点是单位的招待所;计划要上两瓶青岛啤酒,一瓶冰镇的一瓶常温的,任由他选择,最好是给他各掺一半;计划吃完饭带他到我的宿舍里,让他冲一个澡,督促他冲上十五分钟以上,再把自己的夏裤和作训T恤让他换上;计划把新买的剃须刀让他试一试,教会他如何清洗、如何充电、如何保养;计划把宿舍空调的温度调到28度,调成左右摆风的模式,设置为两个小时,让他好好睡一个晚上;计划早上带他去食堂吃饭,让他坐在右边靠门的第一张桌子上·····

于是,我想象着父亲走进军营看到持枪站岗士兵时的兴奋;想象着他喝了啤酒后微醺的状态;想象着他在干净整洁的宿舍时的满足;想象着他在热水器下沐浴时的不适;想象着他听到起床号和跑步声时的激动,因为这是他久违了的声音;我还想象着他吃上鸡蛋喝上早餐奶的心情···总之,我想象着关于父亲的一切。

只半个小时就到了他做事的地方,终于见到了灰头土脸的父亲,还坐上了他们那辆设备和人混装的小面包车,父亲见我上车,一下就挪开了位置,生怕自己身上的尘土离我太近,我问他为什么弄得这么脏,他说是用冲击钻在墙上打洞时弄的,干这种活都是这样,看着他的样子,我有诸多诸多的于心不忍。
我准备实施着之前的计划,没想到的是,父亲一口就回绝了,他说身上这么脏,还是回自己的住处吧,明天再去我那里,我说没事的,我那洗澡和衣服都挺方便的,还是去吧,父亲说不行,我再一次劝他去,父亲突然来了句要去就干干净净去。

干干净净,什么是干干净净?曾经,在老家的土地里,父亲在前面挖土,我则坐在距离他五步之远的后面那些新翻的泥土上,摸着被他翻出来的红薯上的泥巴,我的手上脚上,衣服裤子上全部是泥土;曾经,父亲把一担担猪屎粪挑起来,倒进稻田里,我则站在水田里,双手捧着那些猪屎粪均匀地散在稻田的每一个角落;曾经,我在他的肩上撒尿;曾经,父亲把一只羊羔从茅坑里救出来,我就站在他的旁边,曾经···曾经,我离干净那么遥远,离他却那么近。
突然,我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只是一堵,之后便不动声色了,我一下就明白了,面对这个角色:我总想在他面前潸然泪下,但更想在他面前变得更男人一点。

父亲执意要回到他的住处,说什么都不管用,我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只得重新开始一些新的计划和想象。
时至今日,我和父亲的距离到底有多远?这是一个永远拷问着我内心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