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笔记：新区游记

梁东方

开车过了容城县城以后，按照导航的指示该拐弯了，但是拐弯过去的马路上，修的很光滑的黑色路面上竖立着路障，一个穿着黑色的短大衣戴着绒线毛的人挥手，意思是不准通行。

于是继续向前，导航修正路线，指示着穿过一个村子，绕一个圈子以后又到了那条路的另外一个路口上。远远地又看见有同样穿着黑大衣的人拦住了前面的两辆车，下去问了问：哪儿可以通行？显然这种问话被理解成了一种冒犯，黑衣人反问道：哪儿？哪儿也行！

我们这才注意到，这些穿着黑大衣的人的做派，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已经不属于本地的一般气质了。

于是开车回到村子里，准备放下车徒步走过去。因为目力所及已经可见新区中心的那一片灰色建筑了。正好有一个骑电动车的妇女经过，一问之下，人家非常热情地给我们说了她们去上班也不能开车，只能骑电动车过去。她的态度很有很本地色彩，像是原来就认识一般。她给指了一个直接将车开进野地里的方向，说开过去，到头走不了了，就到了。车就放那儿，那儿有好多车呢。

她说的野地，是村子周围的大地，显然早已经不种庄稼而生着一人高的蒿草，蒿草在冬天里已经黄了，中间点缀着大量的垃圾。这样的野地实际上都已经是被征用过的了。后来穿行整个新区才注意到，大部分道路两侧的大地上，都是这样的野地或者正在施工的工地，而不是华北平原上种着冬小麦的庄稼地了。要在一片村庄和庄稼地之上建立起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来，大致上这样的步骤是少不了的。

人们奔着传说中的新区而来，要看的当然不是这些野地和工地，而是已经建设起来的地方。野地里这片灰色的两三层的建筑群，新区市民中心，也就是这样已经建立起来的地方。四周的铁丝网在路口地带会有一个口子，口子边上照例站一个穿着黑大衣的人，但是对于步行进出的人一般是不问的。他们的存在更多的是一种标志，标志着这里已经不一样了，和周围的本地不一样了。

的确，一进入铁丝网的范围，整个环境立刻就和周围的野地、周围的村庄、周围的县域的传统景象有了巨大的不同。连绿地公园里的座椅都是那种看上去很坚固而靠背儿只有半边儿、另外半边儿没有靠背的现代格式了。

对面街角上的电影院是这片两三层的灰色建筑群中最先吸引了人的地方，参观的人群鱼贯而入，好像终于发现了这个赫赫有名的新区里可以参观、可以直接望见的新鲜了。

电影院的前厅是沿着街道的一道玻璃落地窗里的长走廊，走廊一侧靠着玻璃窗的地方都是椅子，椅子边上有可以充电和戴到眼睛上独立观赏其间的幻境的目镜，也就是所谓穿戴设备；不过，因为要缴费，所以少有人尝试。而对面电影院前台照例是要卖爆米花的，爆米花发出来的特有的奶香，让这里还有和别处的电影院一致的味道和气氛。循环播放的新区规划宣传片票价每人八元，还真就有不少人买了票去看了。在新区里看新区规划，总之是与在别处看不一样吧。

不过不大愿意看片子，而更愿意将时间用在看实际景象的人们毕竟还是大多数。他们从电影院里走出来，走在新区横平竖直的路上，在干干净净的街道和建筑之间拍照和自拍，完成着自己以及自己的朋友圈对于新区的想象与现实之间的相符与不相符的核对过程。

北门附近出人意料的有一个动物园，孔雀和梅花鹿都已经不怕人，人们扒在铁丝网上与它们互相凝望，指指点点与疑疑惑惑之间竟然与周边的现代格式的灰色楼宇所展示出来的国际气息并无违和之感。人们不由自主地由此判定：简洁而不压制，人性的释放空间充分而又充分尊重包括动物在内的自然，这已经是新区的新气质了。

在无人值守超市，这种对新区气质的探索、对新区的向往与期待，表现出了终于来对了地方式的热烈。人们都拿着手机，扫码刷脸排队进入超市，在里面司空见惯的商品前走一走看一看，然后不买也要买点什么，为的是在出门的时候再仅仅凭着刷脸而直接走出去便已经付款过了的购物流程。

说是无人值守，其实两侧的入口和出口处都站着不止一位服务员，他们的任务不是卖出商品或者结账，而是指导人们怎么扫码刷脸。估计很多来新区的人一大收获，都是在这里人生第一次学会了怎么刷脸支付。不能低估这一点点新鲜经验带给人的终于有所得的旅行满足感，这是让他们觉着所来有价值的重要基础性内容。

在最高的三楼的新区书店里坐了一会儿，想象了一下如果是气候温和的好时候，直接坐在平台上的阳伞下的座位上，拿上一本书喝上一杯茶的惬意，也就到了该结束这次参观的时候了。

然而仅仅就是这样一个四周都是野地和工地的灰色建筑群就是新区了吗？不甘心的我们又驱车去了30公里之外的高铁站。高铁站正在建设之中，其高大上的架势和周围乡村简陋粗糙的环境之间的对比显得过于强烈。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因袭了多少年了的乡间旧貌应该都将被改变。

只是有一点疑惑，一般先有了城市再建高铁的话，站点会选择远郊区；现在是几乎先有高铁再有城市的建设状态，高铁站居然距离行政中心也如此遥远……也许这都怪没有在电影院看规划片，并不太了解眼前的高铁站在未来的整个新区里的位置。

从昝岗回返，因为有白洋淀横在中间，所以必须要绕行才能回到安新县城一侧。这样的绕行正好又穿过了一次新区（雄县、容成、安新）的大部分地方。新区的大部分地方现在虽然已经不再种庄稼，也有了很多工地，但是长着蒿草的野地数量也不小。车行其间，总是会有关于过去华北平原上的广袤的麦地的印象对比，总是有点不大适应，要想一想才会明白。

要在这样一片不无雾霾的广袤平原上建设起怎么想象都不为过的新区来，的确超乎想象；这也许就是每天都有很多人一定要来走一走看一看的最大心理动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