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梁怀勇丨散文/桃黍面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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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梁怀勇：笔名花云，山西汾阳人。中国民俗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民俗学会会员。著有纪实文学《抗日英雄蒋三传》，长篇网络小说《血色桃花》《风流镇》《转黄河》。民间文学作品曾入选汾阳中学乡土教材及《汾阳聊斋》《民间故事传奇》。
桃黍面黄儿
梁怀勇
2015年农历10月13日，父亲去世了，享年76岁，距离他真正的生日，还有整整两个月。父亲属龙，而农历十二月属犯月龙。母亲说就因为是犯月，他们结婚时，庚帖上父亲的生日就是10月13日这一天。
春来，那是一个特别富有诗意的名字。春去春来，花谢花开，概因是冬尽春来的生日，所以祖娘娘才给父亲取了这样的小名。
父亲出生之时，正值日伪统治时期。爷爷在河北周口店开设粮店，是两个铺子的掌柜。爷爷和娘娘聚少离多，夫妻感情不是很深。父亲是他们的长子，也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但爷爷长年在外，家里掌实权的是他的弟弟，我的三爷爷。
娘娘（奶奶）王瑞英，生下父亲后因为没有奶，便在亲戚的介绍下将他奶了出去。父亲两岁时回来，作为家中长孙，一直由他祖母我的祖娘娘照顾，故而与娘娘不大亲近。
据说有一天，娘娘从王家社娘家回来，父亲正随着两个姑姑在炕上蹒跚学步。
一个姑姑问：春来，看谁回来了？
父亲呀呀学语说：人回来了！
娘娘听见了，本来就为不能照顾儿子而烦心，父亲的回答让她一时间火上浇油，于是恼恨地对尚不懂人事的父亲说：不是人，难道是鬼不成？
实际上，就算没有两个姑姑的挑唆，父亲也不会跟我娘娘亲近。大爷爷是个哑巴，早早地就去世，爷爷是老二，父亲作为祖娘娘的第一个孙子，当时一定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更何况他一生下来就没有奶水，祖娘娘还能不多溺爱几分？
1945年抗战胜利。那一年，三爷爷和三娘娘生下了春福叔叔，尽管他生下来便脑子有点不精明，但孩子永远是自己的好，金蛋蛋，银蛋蛋，不如自己的猫儿狗蛋蛋。
1951年父亲开始上初小，在这期间，因为有祖娘娘的庇护，父亲的学业还算顺利。三年后祖娘娘去世，父亲因此就如同丢了下巴骨，在三爷爷的要求下本来要退学的，但在我爷爷的一再坚持下，他总算又上了高小，一边上学一边劳动，断断续续完成了小学学业。
父亲会立踩。立踩是游泳的高境界，就是人在水中来去自如，简直就如同闲庭信步，水下功夫低了根本达不到。
我知道，我小的时候，在我们村周边水渠水洼的随处可见，男孩子耍水游泳那是司空见惯，同行的男孩子大都会游泳，而且还以会游泳为荣。
其实，父亲小的时候，有水的河道更是星罗棋布，大的河有文峪河，大一点的坑有葫芦坑。不过文峪河河宽水深，葫芦坑又传言连接着子夏山底的水眼，故而胆小的孩子是不敢涉足的，可谓是孩子们耍水的禁地。
人都说，蠢人有蠢福，春福叔叔就是这样的人。
春福叔叔由于身体发育不全，小身板就如同是没长开的歪脖子小老树，大脑袋宛若熬药的砂锅锅，而且满脸的蚕砂，长有一对王八绿豆般的小眼睛，如果用贼眉鼠眼来形容他，一点儿也不为过。然而，就是这样一颗穈黍，三爷爷三娘娘却爱若掌上明珠，娇纵宠爱至极。
那一天父亲正在葫芦坑不远处割草，有人惊慌地过来找他，说春福到葫芦坑里耍水淹着了，赶紧去救他。父亲撒开脚丫子就冲进葫芦坑，一个鲶咕噜钻进水底，在那据说是连着子夏山水眼的坑底，他一把抓住春福的头发，然后浮出水面，立踩着将他托上岸，然后倒置在河堰上，将肚中的水控了出来。谁知道，闻讯而来的三爷爷二话不说，就将父亲爆揍一顿，而且扬言如果再敢带着春福叔叔出来耍水，他就打断父亲的腿。
其实，父亲冤枉至极，但他在三爷爷面前却百口莫辩。因为那时候，家里头正喂着几只羊，父亲出来是割草的，而春福叔叔一直想跟着父亲，让他教耍水立踩的，但父亲始终不肯，于是他偷偷地跟着父亲出来，见父亲只是埋头割草，于是便一个人跑到葫芦坑边，在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们激将下，不知深浅下了水。
1957年，父亲高小毕业，三爷爷说什么也不让他再上学了。人都说十三成丁，既然父亲已经成年，三爷爷觉得就应该为家中分忧解难。反正那时候，祖娘娘已经去世，父亲虽然成年，但在家中跟娘娘一样人轻言微，所以只好乖乖地回家种地。
春福叔叔是个笨人，小学一年级就上了四年，还是三天打鱼两天颗网的，好歹上完三年级，却再也不肯上学去了。三爷爷恨铁不成钢，却也无可奈何，但作为家长，也只得将割草喂羊的活计交给他，以堵街坊邻里之口。谁知他每天割回满满两笼头草，却怎么也不够家里的那几只羊吃，在羊圈里总是饿得咩咩直叫，这是父亲割草时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三爷爷觉得奇怪，暗地里跟踪才发现，每次出去割草，春福叔叔都会偷偷地拿一把高粱秸，到了地里先是撵蝇子打雀儿的玩耍一番，见天色已经不早，之后才草草地割上几把。一直到了村口，春福叔叔将笼底的青草倒出来，将一排高粱秸插进笼头里头，然后再将青草覆盖在上面，自然便是满满的一笼头青草。
三爷爷对春福叔叔并没有做任何的处罚，而是一笑了之后，将割草的活计还是一股脑交给了父亲。
父亲默默地忍了，因为祖娘娘死后，爷爷竟然七八年不回家，而家中所有的经济大权一直由三爷爷执掌。父亲从小最怕三爷爷，他对三爷爷的怕竟深入骨髓，达到了一见面就手心发汗发麻脚发软的地步，即使多少年他成家以后，还是禁不住如此。
每逢春节，虽然父亲和春福叔叔都会有一样的新衣服穿，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手工，但父亲穿的是斜纹布，春福叔叔穿的是双面卡叽。明眼人都知道卡叽布结实，春福叔叔每天游手好闲，穿上一年也不见有任何损污，而父亲每天上地劳动割草搂柴的，自然穿不过半年。
1959年，父亲毅然决然地去了霍县，到南下庄煤矿当了一名煤矿工人。这次招工，对于父亲来说，那简直是逃亡，更是一种解脱，因为那是摆脱三爷爷唯一的最好的办法，尽管工作后每月的三十块工资，有娘娘的十块，也有三爷爷的十块，自己只剩下十块。
父亲最不爱吃桃黍面黄儿，可家里每次送到地头的，也只有桃黍面黄儿。那时候，我娘娘跟家中的男人一样要下地劳动，家里负责做饭的是我三娘娘。三爷爷是四月初八的生日，故而三娘娘会做的饭，除了桃黍面黄儿，就是玉桃黍面黄，反正家里人吃甚没有人知道，给娘娘和父亲送到地头的，就只有桃黍面黄儿。
黄儿也叫蒸糕，是我们当地一种面食，做法简单：将晌午剩下的面汤烧开，然后将生面和面汤趁热搅在一起，和成稀糊状饧发一个晚上，然后撒入碱面或启子（苏打）搅拌均匀，之后放入笼屉蒸熟。因为有小麦、玉米（玉桃黍）、高粱（桃黍）面之分，故而蒸糕也分三、六、九等，白面为上等，黄面为中等，红面为下等。
人都说：四月八，不吃黄儿起疙瘩！故而我们当地村里人有四月初八一定要吃黄儿的风俗。每逢三爷爷的生日，三娘娘做的饭自然是黄儿，三爷爷总是当着娘娘和父亲的面，愤愤不平地数落三娘娘说：祖爷的生日每年吃的都是黄儿，难道说我就是一辈子吃黄儿的命？
那是一个大数伏天，父亲在地里干了整整一上午，口干舌燥间，心脏和肠子肚子也正打得不可开交。而此时，送饭的春福叔叔正好出来，解开绳络子打开饭盔盔，清冽的米汤能照出人影影，喝了几口润了润肠胃，然后揭开碗盖碗，见里面是几块桃黍面黄儿，本想忍忍放下不吃，但不争气的肚子正饥肠辘辘，无奈何只好用筷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咀嚼起来，不曾想竟然是馊的，那馊味儿直冲鼻孔，禁不住呕吐起来，直吐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刚刚下肚的那点儿米汤也被翻得吐了出来，一时间晕倒在地头。而春福叔叔，正在一旁怡然自得地炫耀，说他早上的油油烙饼是如何如何的好吃，而三爷爷，对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气极败坏却也无可奈何。
几天后，正好在霍县矿务局当保管的阎敏伯伯回来，说是南下庄煤矿招工，父亲赶紧地报了名，尽管三爷爷以每月要交家中十块钱养家费为由阻拦，但父亲还是毅然决然地跟着阎敏伯伯走了。那次招工，对于父亲来说无异于是天降甘霖，因为他从此可以摆脱三爷爷对他的控制，简直如同百灵鸟儿飞出牢笼。
据说，父亲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吃黄儿，不管是白面的也好，还是黄面的也罢，桃黍面的就更不用再提。一直到多年以后，我们家从来没有吃过黄儿，想肯求母亲来做，可眼见父亲一副深恶痛疾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也只得作罢。而桃黍面黄儿，从此在我的心底，留下了永远也擦不掉的痕迹，宛若一抹浮云轻轻地掠过，撒下一道阴影，让人永生难忘心痛不已......
（责任编辑：杨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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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编审：张 辉 微信号：zhanghui750525 诗歌编审：姚 哲 微信号：8913480散文编审：杨志强 微信号：yzq13734283479图文编审：姚普俊 微信号： yqwyz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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