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旧影‖文/华亭
黄昏旧影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独属于少年少女的浪漫。今天我要说的故事的主人公，他们年华已逝，容颜不再，却在人生最后的黄昏，终于将年轻时所有的遗憾，都一一补全，成全了自己，也成全了爱情。
/01/
叶蝶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美人，又在工厂里上班，当资料员，可以说是体面又轻省，兼之性格温柔和顺，毫不夸张地说，追求者能从这个村头排到那个村尾。
不知情的人会觉得她是不愁嫁的，以她的品貌，不说配厂长儿子，就是县长公子，也不是没可能。然而唯独她的一项怪癖，险些让叶妈妈愁白了头发
原来这叶蝶啊，不在乎未来丈夫长得是美是丑，也不在乎他一月能挣多少工分，独独在意他有没有一手好字。
这可愁坏了叶妈妈，要说这条件难找吗？其实不难，村里好几十个下乡的学生，找个会写字的还不容易？只是都是外地人，成分也实在是不怎么好，难怪叶妈妈不乐意。
幸而叶蝶还小，叶妈妈只盼多说道说道，让她改了这怪脾气。毕竟上工下地重要的是老实肯干，读书写字不能当饭吃，书读的越多越会糊弄人，嫁不得嫁不得。
/02/
其实叶蝶很早就注意到那个下乡的青年学生了。
那会她刚刚当资料员不久，他来办公室送档案，正巧叶蝶值班。
一抬头，见他一脸斯文样，架着副古板的圆眼镜，身上一件旧工作服，被洗的褪了色，却笔挺笔挺的，好像有股子气把整个人撑起来了，和其他小伙完全不同，却出奇的合叶蝶眼缘。
他没顾得上仔细看叶蝶，只放下文件就急急走了。
桌面上只剩下一沓档案，里面有他的，叶蝶翻了出来，顾邵群。
那会档案全是手写，认字的自己写，不认字的给文书写。顾邵群的档案显然是自己写的，一手钢笔字铁画银钩，俊逸潇洒。叶蝶听说字如其人，想必他也是这么一个人吧。
/03/
少女情怀总是诗。
叶蝶悄悄注意起了那个顾邵群，他被分配去种田。她觉得这样分配不妥，他的字那么好，写出那般好字的手不该用来刨土拔草，可是她又改变不了什么。
去工厂的路上经过那片田，所以她常常故意走得很迟，那会田里已经开工了，她便能边走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向田间看几眼。
顾邵群从没有迟到过，每次她经过总是看到他勤勤恳恳得刨地，从刚开始锄头都拿不好，到后来越来越熟练地翻地，叶蝶欣喜之余，又藏了几分苦涩。
她知道顾邵群的成分不好，和父母说了也是白说，强犟可能还会累及家人，所以从来没有过多的期待。说什么要找一个写字好的，其实十里八乡，除了他，还有谁能称得上会写字？不过都是胡写乱画罢了！
后来，每当家里催起来，她便推脱没有中意的 ，硬是拖了好几年，从青春正好的少女成了被人嘲笑的老姑娘，但叶蝶不在乎。
/04/
直到通知发下来，知青们要走了，顾邵群没在当地成家，自然也要回去。
叶蝶不甘心几年辛苦，临到头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最后一个月，她下了班，匆匆找到了顾邵群的住处，披着夕阳拉他上了荒山，眼一闭心一横，一五一十什么都说了。
这天的残阳晚照模糊了两人的面孔，半明半昧间，那些以往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终于决堤。
后来回想起来，她也不知道那天是哪里来的勇气，明知道自己于顾邵群，顶多算个脸熟一点的陌生人，却寄希望于他也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注意到她。
但很可惜，她从他的脸上只读到了不解与震惊。顾邵群一如她想象的那样温和有礼，他说了很多话，叶蝶却只记得“抱歉”二字。
/05/
临走那天，顾邵群把他的一箱书送给了叶蝶，转身上了车。
叶蝶望着远去的汽车扬起路上的沙尘，淹没一车人的背影，渐渐的，连沙尘都不可见了。
回家后叶父叶母看见那箱书，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箱书的归处是炉膛，叶蝶则被发配到邻村一个工人家庭。
在父母操持下，他们迅速结了婚。
她这颗跳跃的水珠，终于放弃独辟蹊径，重新汇集到奔腾的洪流中去了。
她悄悄留下的，只有一本签了名的《叶芝诗集》。
/06/
此后三十年，叶蝶生了孩子，考了大学，送走了父母，送走了丈夫，送孩子成家立业，最后定居大学城，始终伴随她的，是那本《叶芝诗集》。
彼时段邵群回到大学，完成了学业，成了一家出版公司的老总，人人眼中的金龟婿，却一生未娶，他人每每问起，总是但笑不言。他卧房抽屉里，一封封未寄出的信沉默着。
/07/
法桐的秋叶灿烂如火，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凄艳。
年迈的叶教授在湖边躺椅上睡着了，草地上摊开一本褪了色的《叶芝诗集》。
一个老人走过，拾起那本书，正要放回椅子上，目光触及那陈旧的手写笔迹，动作一顿，颤抖着手翻到扉页，赫然顾邵群三字，铁画银钩，风姿俊丽。
这时，叶教授悠悠转醒，看着面前的老人，看着他手中的书，眼泪不禁滚落。
“邵群……邵群，是你吗？”
“是我。”
兜兜转转三十年，终于还是回到了起点。
幸而在生命结束前，他们得以拥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08/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
惟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
——叶芝《当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