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鲁达:诗歌不会是徒劳的吟唱
1971年,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辞称:“他的诗篇具有自然力般的作用,复苏了一个大陆的命运与梦想。”
加西亚·马尔克斯在其著名演讲《敬诗歌》中也表达了对这位诗人朋友的赞美:“伟大的、最伟大的诗人巴勃罗·聂鲁达用生花妙笔,描绘了破碎的美梦,抒发了千年的忧伤,重现了南美的辉煌。”
提到聂鲁达,或许大多数人想到的都是被誉为“情诗圣经”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我要像春天对待樱桃树般地对待你”“爱是这么短,遗忘是这么长”;又或许是《大地上的居所》里那些晦涩而落寞的诗句,《疑问集》中富有洞见的哲思与智慧。这些既见不到“千年的忧伤”的影子,也算不上“复苏了一个大陆的命运与梦想”。
最能诠释这句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也能映衬好友的盛赞的作品,其实是聂鲁达毕生最辉煌、最庞大的诗歌总集《漫歌》。
“我来此是为了讲述历史”
1923年,聂鲁达回到家乡,看到无垠的夜空与点点繁星,渴望将人类、自然、宇宙一并写入诗中,汇成一曲恢弘的史诗。但未及弱冠之年的他只见识过老家特木科和首都圣地亚哥的天空,尚写不出那样宽广的诗篇。他很快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专注写情诗。
1924年,《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享誉全国。接下来,他的诗人生涯轰轰烈烈,被粉丝追捧,在遥远的东南亚担任领事,在西班牙内战中拯救逃难者,却一直没有忘记年轻时那个夜空般辽阔的梦想。
“我在无理性的和消极的领域里已经跋涉得太久了。我应该停下脚步,去寻找那条人道主义的路,它虽然已被现代文学摈弃,却深深植根于人类的愿望中。我动笔创作我的《漫歌》。”
于是他想象着自己是位时空旅人,跨越五百余年,回到了“假发和礼服”尚未到来的美洲大陆:
只有河流,动脉般的河流;
只有山川,在破损的峰峦之间;
秃鹰和白雪仿佛一动不动,
只有潮湿与浓密,尚无名字的
雷电,无尽的草原。
他在秘鲁盘桓,骑马登上了马丘比丘庄严肃穆的高度。在感叹奇迹般的建筑的同时,他看到了曾经灿烂辉煌的印加文明:
怪石垒起的高城
终于成了住地,
大地不曾将它的主人藏匿在昏睡的衣裳中。
他跨越了生死,与昔日的人们交谈:
请穿过土地,把所有
沉默、破碎的嘴唇连成一片,
在地下对我讲吧
他看到征服者、解放者和背叛者在美洲大陆上来来往往,他所经历的与历史的轨迹重合,而“无名的还不叫亚美利加的土地”最终成为了他正在歌颂的亚美利加,他觉得自己不止属于智利,也属于美洲:
一切都是我的黑夜,
都是我的白昼,都是我的空气,
我的生活,我的痛苦,我的奋起,我的忍受。
尽管有匕首行凶,光明还是到来了。
胸怀宽广的聂鲁达,将他见到的美洲大陆,完完全全地写进了这部诗集中。
“我只不过是个诗人,爱着你们每一个人”
最初创作《漫歌》时,聂鲁达并非想写尽美洲大陆地一切。他最先动笔写的是《智利漫歌》。
我写诗赞美那刚刚干涸、
鲜花初绽、花粉飘舞、遍布灰浆的土地,
我作歌称颂那依傍着纯净的冰雪
张着白色圆形大口的连绵火山,
我忽而又谈及那刚从地底深渊泄漏出来
还带着铁锈味的蒸汽,
我议论那无主的原野,
那满是地衣的小花或干枯的绒草
或母马燃烧的丛莽的原野。
皮具店的马鞍,陶器店的鸽子,无名的植物,胸口红色羽毛异常鲜艳的长尾草地鹨……聂鲁达仿佛是行走的智利百科全书,在《漫歌》里炫耀着自己对祖国的爱。
后来,聂鲁达不再满足于写智利的自然风貌,他开始与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交谈。他见到过托科皮亚的铁锹工,倾听过伊基克的海员对妻子的爱意,对哥伦比亚渔民的遭遇深表同情,当然,也对美国前总统亚伯拉罕·林肯倾吐了自己的心愿:
我不希望鲜血
再来浸染面包、赤豆、音乐,
我只愿
矿工、女孩、律师、水手、
生产玩具的厂商
全都跟我走,
我们先去看电影,
然后再痛饮最红的葡萄酒。
“诗歌不会是徒劳的吟唱”
彼时的聂鲁达,见识了美洲的丰富和普通人的艰辛,便毅然决定为每个普通人歌唱。人们倾心于他的诗歌,他自己也没有想到“随着岁月的流逝,我竟会在广场、街道、工厂、教室、剧院和花园等处朗诵自己的诗。”真诚而单纯的聂鲁达相信,“诗歌不会是徒劳的吟唱”,一切希望都“会像星星一样复活”。
然而独裁者怎能让他如愿。聂鲁达蓄起了浓密的大胡子,化名“安东尼奥·路易斯·拉格勒塔”开始了自己穿越安第斯山的逃亡之旅。
他在《漫歌》的第十章《逃亡者》中讲述了这段经历:
于是啊,在那黑暗
笼罩着整个智利海岸的漫长岁月,
我就这样,一夜又一夜,
挨门挨户地逃亡。
在祖国的每一个角落
都有贫寒的屋舍,都有张开的手臂
在期待着我的到达。
他回忆起智利普尼塔基淳朴的人们,想起矿区的女儿们将鲜红的天竺葵放到他的手上,想起他也常忘记回信的好友,便把自己对他们的心声写进了《漫歌》:
我永远忘不了你们,
你们活在我的心中,
成为永恒的纯洁象征,
不谢的石凿花环。
当然,逃亡在外的聂鲁达也不忘自己的祖国,向来乐观的他依然在歌唱,坚信歌声会帮助黑暗中的祖国度过难关,坚信他还会回到祖国,看看自己最爱的大洋、港口的船舶、收集的海螺与船首雕像、海底的巨鲸……
《漫歌》最特别之处在于诗集的最后一章。诗人回顾了美洲的山川大河、花草鸟兽、漫长的历史、普通的面孔之后,又回顾了自己的半生。或许在《漫歌》这个广阔的宇宙里,诗人的人生显得不值一提,但谁说这样宽广的诗歌里不能有自己的影子呢?诗人与他笔下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也只是个普通人。而诗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也只是因为:
我为人民而写作,尽管他们
村野的眼睛还读不懂我的诗歌。
那些搅动我生命的风一般的诗行
终有一刻会传入他们耳中。
毕竟这样,诗歌才不会是徒劳的吟唱。
1949年2月5日,聂鲁达写下《漫歌》的最后一首诗,终于将二十多年前的渴望变成了现实。没有人能否认这部作品是诗人的巅峰之作。创作《漫歌》的聂鲁达仿佛化身人类的代言人,将世间的一切尽数写下。这部诗集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形式化的口号,有的只是质朴的语言和倾泻而下的真心。
《漫歌》融合了神话、历史、艺术、人文、自然,像是一家馆藏丰富的博物馆,又像一篇恢弘的交响乐章。阅读它如同享用了满汉全席一样满足,又像是听完大段的相声贯口般畅快。
莫言在央视纪录片《魅力智利》中寻访诗人聂鲁达的足迹,评论《漫歌》:“他的诗有无穷无尽的巨大的意象——石头、高山、大海、土地,非常开阔的无穷大的意象。”这本诗集是一个辽阔的宇宙,让每一个阅读它的人抵达了自身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