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看台 | 醉歌:疯子慈姑

我们一直期待着你的关注| 第179期

疯 子 慈 姑

文 | 醉歌

  那个夏天疯了。

  真的。

  先是一个劲地下雨,连续快二十天了,乡亲们种的杂交稻,很多谷都霉了。雨停了补种上稻谷,几天就长出青郁郁的谷秧子,父老乡亲们才舒了一口气。我到现在都没弄懂,田埂上的杂草为啥就长得那么肥壮青郁?雨淋不死晒不死除草剂都打不死……

  接着一个月无风无雨,地上都旱白了土,庄稼渴得冒烟,水牛躺在池塘角落的淤泥中不愿起来。狗狗无力的趴在屋檐半闭着眼,伸出长长的舌头喘息着。

  隔壁村的慈姑疯了。

  真的。

  听说是热疯的。

  一大早,慈姑在院里摘了把苋菜,给男人做好早饭,就浑身难受,衣服湿透了,唉,他娘的这天是要热死人的节奏啊!伺候男人吃完饭,她小心问了句:“棉花叶子都黄了卷了,要不,今天我们一起去大堰跳几担水浇浇?杂交田里都干糊了!”男人推着车往外走:“浇浇浇浇你自己不会去浇啊!我手气好一点点,啥都有了”!说完踩响摩托车就跑了!

  “个天杀的,挨刀的,就知道打牌,指望你手气好一家都早饿死了!个贼老天啊,你是要灭我呀!”

  男人去镇上茶馆打麻将跟上班样,早上吃了早饭去晚上散场吃饭才回来。

  “唉,想慈姑我当年也是十里八乡一朵花啊,瞎了眼找这么个赌鬼!还是当初自己年轻,男人帅真的没啥用!别人老实本分的男人上东北粉大灰,哪年不是挣十大几万?原来初中同学彦彦他们都当上工头,老板了!如果能再找一个,一定擦亮眼睛!”慈姑念叨着,饭也没心思吃了,胡乱用压水井压了半桶水,擦了下身子,衣服也泡上懒得洗,拉张苇席在卧房门口躺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刚做上梦:梦里慈姑回到十九岁那年,扎两个羊角辫,围个漂亮的花格子围巾,上集市碰到同学彦彦,他长得高大威猛,开着辆新越野,拉慈姑上车,说要和她过好日子,两人刚准备亲嘴,挡风玻璃上飞来一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使劲叫唤着,'各大,各大,个个大’!把好好的梦’各大’没了。慈姑揉揉眼睛,爬起来拿起笤帚就去撵鸡,边追边骂:“你个欠杀挨炖的瘟鸡,不就是过了(下蛋)几毛钱,生生把老娘一场好梦搅和了”!

  这真真是鸡飞狗跳猫上房,还是没有撵上鸡,人反倒累个气喉八吼的。

  “妈的,连这些扁毛畜生都欺负我,不睡了,挑水饮棉花秧去!”慈姑自言自语的。

  戴上草帽,脸上围条毛巾,挑上小半担大粪,架起泼飘,又拎起一只塑料桶,摇摇晃晃的朝地里去了。

  广阔的田野,没见一个人,连躲在草丛中的地麻雀都不飞了。蓝白蓝白的天,一丝风影都没有。

  慈姑放下担子,把两个小半桶粪合一个桶里,然后拿起扁担挑起一对空桶,慢慢往堰塘走去。

  这个堰塘是几个村合起来垒的围堰,水面有百多亩,也是附近几个村的生命之水塘!饮牛,挑水,洗菜,大人孩子玩水,灌溉等等!这段时间干旱,也放不出水了,四周都是水泵,基本上堰塘周围的农田都能用得上水。而且,抽水浇田都是晚上开机抽。大中午的,就几个牛娃子陪着牛蹲在水里,一个个晒得黑黝黝的冒着油光。

  以往挑水,站在堰上都可以舀到水,现在倒好,往下走好几米才有个埠头可以挑水,旁边还都是什么除草剂,枯叶灵,一杀死的农药袋子,瓶子。

  “这些人,真没素质”,慈姑说“也不怕这些药落堰塘里害人”。

  慈姑扭动着腰,先舀一桶提到平处,又舀了一桶,担起来,唉,这么重啊!好不容易挑上坡,歇了好半晌,才歪歪扭扭的挑到棉花地。累的,喘不过气,恨不得要把心肺喘出来!

  把毛巾放那干净桶里搓了一把,擦了一下脸,搭在帽子上,感觉舒服些了,就拿起舀子开始慢慢浇棉花了。舀上三分之一粪,浇三瓢清水,不一会,一担水光了,搭在帽子上的毛巾也干了,呲呲擦着脖子脸蛋忒不舒服。唉,肚子也叫唤了!

  慈姑坚持着又挑了一担,浇了。

  年级不大啊,凭个身体就这么没用?不浇完那个死人回来还更会笑话我的!慈姑想着,自己给自己打气。

  再去挑第三趟时,晕倒在水埠头那里。好死不死的,倒在药瓶上。

  “黑子,二蛋,你看挑水的捏个女的倒埠头那里了?去看哈?”放牛娃说。三个孩子光屁股爬上来,飞快朝埠头那里奔去!

  “这是我湾的,哎呀,妈呀,嘴里冒白沫,是不是喝药(服毒)了”,快些,去喊大人!一个孩子赤脚跑的飞快,边跑边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在堰塘喝药了!孩子慌慌的摔了几下,大人们跑来,用个竹床抬起慈姑就往街上卫生院跑。

  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抢救室,医生简单问了下怎么回事,就开始抢救!

  洗胃!洗胃!在我印象中,洗胃,人等于死了一大半!卫生院就挨着学校操场,读书时看的太多了!往往服毒的送来就开始洗胃,最简陋的工具最简单的方法,看了许多人抬来一会就放挂鞭抬回去了。连转院的时间都没有。

  医生指挥几个累瘫了的男人,去,赶紧的打两桶井水,急用!年轻些的哥去后面学校打了两桶水,加上洗衣粉一搅和,医生娴熟插上鼻饲管,上面插上漏斗,用个塑料舀子开始倒水漏斗里。

  本来晕过去的慈姑,在水通过鼻腔进入胃里又从嘴里喷出来时,挣扎起来了,村里的男人按腿的按腿,抓胳膊的都不让她动。惯了小半桶水,医生停手了,问:“谁是家属?药瓶呢?不对啊!这不像服毒的样子啊?洗胃,又没有韭菜味,也没别的药味啊!”村里的人递过来二个药瓶,医生一看,尼玛晕了,一个急支糖浆瓶,一个猪圈消毒剂……

  医生赶紧抽出鼻饲管,把慈姑身子侧过来,等呕吐干净了,赶紧量血压体温看瞳仁,叫护士拿十滴水,冰袋,注射生理盐水和非那根,等转到病房挂上盐水医生摸摸慈姑的额头,才长舒了一口气?走出来指着村里几个男人:“你们几个,差点儿我一辈子的清誉让你们毁了,中暑,中暑知不知道?就是热狠了!还尼玛服毒,都跟我滚蛋,叫她家里人来!”

  正说着,慈姑男人来了,还没进医院就开始哭喊“亲人啊姊妹啊你怎么就想不开啊!你要喝药死了我多大责任啊!你哥你弟还不灭了我啊!亲人啊,莫走了,我以后不赌不抹了好不唦,你奏是要走,等我一路喔哦……”去茶馆叫他的兄弟说“别哭了别丢人了,人还在呢!”

  他说“哎,不是说喝药了?在哪?在哪?人呢?”

  村里人带他去病房,看着慈姑的样子,他真的哭了,捂着嘴哭了。

  去小卖部买了个盆,一条毛巾,接一盆水,仔仔细细的给慈姑擦去脸上的泥水,手脚上的土,然后,用毛巾给慈姑脑门子敷上。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慈姑!

  两天后,慈姑出院了。

  出院时,他男人用板车,里面垫上柔软的稻草,上面铺一床他们结婚时买的红被窝,他搀扶着慈姑,温柔的搂着她躺在车上,拉上车回家了。在板车上,慈姑睡得很香,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在路上,男人还絮絮叨叨说:“慈啊,你在医院抢救加用药住院花了一千多,家里那点棉花整个收了值不了一千块,你何苦来哉?”

  不知道是痛苦还是做噩梦了,慈姑一下坐起身来“天啊,救救我吧!下雨吧!”男人把板车停下,拉住慈姑说“走,俺们先回去!”说来也怪,她真听话,又躺上去了!

  刚刚一到家,云布风急,猛的,豆大的雨点开始下了。打在石棉瓦上噼里啪啦格外响。暴雨,绝对暴雨,稻场上一下子就成了池塘。

  慈姑披头散发,一下冲出来,在大门口对着西方跪下,仰着头说“下雨了,下雨了,下钱了,下男人了!”然后就跪倒四方作揖。

  男人吓一跳,去拉慈姑,却怎么都拉不动……

  这场雨,下了两天两夜,到处满塘满堰,庄稼,也慢慢活过来了。

  天刚放晴,空气清新,满村的栀子花香,返青的禾苗,棉花,豆角都青枝绿叶,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一注注炊烟袅袅升起,又慢慢沉下,村庄笼罩在烟雾缭绕中。

  “下雨了,下钱了,下男人了,下雨了,下钱了”……又听到慈姑嘶哑的叫声了。

  都传说慈姑疯了,只是她别的都很正常,穿着干净,只是瘦了许多。听到孩子跟着叫疯子疯子她也不气,也不瞎闹,每天男人服侍她,她也乖乖的,只是嘴里总叫着,下雨了,下雨了,下钱了……

  几年没回去了,过年回去看到慈姑了,抱个小孩,气色很好,我问同村的人:“慈姑好了,不疯了?”

  他们回答“估计没疯吧,是装的!第二年她男人带她上东北,去她同学彦的工地上做事,两人赚了好几万呢!接后一年又去了,国庆回来就生了个胖儿子!只是听说那个儿子长得像他们工头!不管怎么说,那女人真不错,会过日子!”家里人都喜欢八卦,我相信慈姑不是那样的人。

  很多时候,在梦里,偶尔还会想起慈姑,似乎她那些声音萦绕在耳边:下雨了,下钱了,下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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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作者 -

刘勤田,笔名醉歌,湖北省云梦县人,爱文学爱摄影爱旅游,始终坚持文学就是生活的缩写。现为西北文学签约作家,江山文学特约作家,新化夜心情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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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百七十九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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