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端详一粒种子】◆胡文宽

作者简介

胡文宽，山东费县第一中学高级教师。喜爱散文阅读与写作。世事喧嚣，惟愿安静一隅，享受寂寞，思考人生，静观社会，然后诉诸文字。

 端详一粒种子

自己煮饭，爱做八宝粥。先淘洗杂粮，黄豆，黑豆，花生，芸豆，豇豆，绿豆，大米，小米……黄的，黑的，红的，绿的，花的，白的……小圆粒，大圆粒，椭圆粒，长圆粒，粒粒圆润饱满，放锅里细火慢煮，营养丰富无比。

某一天，发现水盆下水道口长出一颗嫩芽，几厘米的细茎，翡翠般透明，茎端挑着两片豆瓣大的绿叶，小巧可爱。是我淘洗绿豆时洒落水池底部的，两天没在家，它发芽了，展现翠绿的生命力，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我猛然醒悟，是啊，每顿饭吃进肚里的粒粒粮食，不都是种子吗，都是可以播进土地的，都是来年的根茎枝叶，是田野上的绿意盎然迎风婆娑。

我把这颗小苗小心翼翼地移栽到花盆里。没有期冀，只是敬畏，和一丝愧疚。

种子，一粒粒的种子，是今天的粮食，更是明天的粮食。

挪威人在距离北极点1000多公里的斯瓦尔巴特群岛上建立了全球种子库，把世界各地各种各样的植物种子保存在地下仓库里，以防因全球物种迅速缩减而造成物种灭绝。这里总共可储存300万种作物的种子。在遇到核战争、小行星撞击、气候剧变、海平面上升等末日危机，且外界没有种子可用的情况下，人们就可以打开种子库，寻找合适的播种，解决人类的吃饭问题，重新开始新一轮生活。用负责人的话说：“即使最坏的事情发生，它也能够让人类在这个星球上重新建立农业生产。”挪威人给种子库取了个响亮的名字--“末日穹顶”。由于设备先进、位置偏僻、人迹罕至，建设者自豪地将其称为“地球上最安全的诺亚方舟”。之所以用“末日”来命名这个计划，是因为人类如果还不节制自己的行为，那么地球的末日可能真的会到来，含有警醒的意思。

种子是植物生命过程的最终产物，也是新生命的起点。种子是未来，是希望。只要有种子，生命就可以延续，生活就有希望。

但是，真心希望这个种子库里储藏的种子，永远储藏在冰天雪地之下，永远是备用，备而不用。

诺贝尔得主、荷兰乌得勒支大学的G·霍夫特于1993年正式提出宇宙全息理论。其基本原理是：从潜显信息总和上看，任一部分都包含着整体的全部信息。通俗地说，一切事物都具有时空四维全息性：同一个体的部分与整体之间、同一层次的事物之间、不同层次与系统中的事物之间、事物的开端与结果、事物发展的大过程与小过程、时间与空间，都存在着相互全息的对应关系；每一部分中都包含着其它部分，同时它又被包含在其它部分之中。

种子是植物界中结构最复杂、功能最完善的有性生殖器官。任何一粒种子都包含了这类植物的全部遗传密码。一粒树的种子里有这棵树的干，皮，枝，叶，有这棵树的高度和径数，有长枝的位置，长叶的位置，有叶子的大小、颜色。一粒花的种子里包含了这种花的根、茎、叶、果，包含了这种花的颜色、大小、形状、味道、花期。花败了，叶凋了，树枯了，但是只要果实在，一粒种子在，这种树就在，这种花就在。它的全部就在小小的种子里。小小的种子里藏着参天大树，藏着万紫千红。

种子与产生它的树、花、草的形状不同，与枝叶的形状不同，与根部的形状不同。种子（果实）是树、花、草的一部分，是枝叶衬托并供养长成的一部分。但当我们种下这粒种子，假以时日，就会看到完整的一棵树，完整的一朵花，完整的一棵花；以后树、花、草又会结出果实（种子）。

整体和部分相互包含，相互蕴藏。整体上长出部分，整体包括部分；部分蕴含着全部，部分里又长出了全部。或者说种子脱离了母体，它就成了母体。生命轮回，子与母相互依赖，相互转换。母体把希望寄托于种子，种子的梦想是成为母体并孕育更多的种子。种子在换代，从而生命在延续。

端详着一粒种子，我思考一粒种子里藏着什么，一粒种子意味着什么。

秋风吹草黄，狗尾巴草的种子乘着风和芒毛飘落远处，小如针鼻，落进地里找不见。这粒不起眼的草种里藏着什么？应该藏着明年破土而出的一株青色，藏着路边河岸的一片绿色，藏着一个春天吧。

秋风扫落叶。结满黄灯笼的柿树叶子落尽之后，只剩果实挑于枝端。飞鸟啄食果肉，种子被鸟嘴甩落或随鸟粪撒播到不知何处。这粒树种里藏着什么？应该藏着明年破土而出的一株树苗，藏着三年后碗口粗的一颗小树，藏着十年后一抱粗的一柱大木，藏着一整座森林吧。

芥子有大千。它小小的身子里藏着整个自然界。

花生，豆类，高粱，大米，小米，玉米……

樱桃，银杏，草莓，葡萄，苹果，西红柿……

桑树，松树，橡树，银杏树，桂花树……

茅草，蒲公英，荠菜，马齿苋，车前子……

植物的无限多样性，均无一例外地以另一种形式藏在小小的种子里。但我们剖开它小小的身体，结构却是惊人的简单，惊人的一致。每一种种子是由种皮、胚和胚乳三部分组成，其中胚又分为胚芽、胚根、胚轴、子叶四部分。种子发芽的时候，胚芽会逐渐长大，突破种皮。同时消耗胚乳或者子叶里的成分，来提供幼苗生长所需的营养。结构轮廓清晰，关系毫不繁杂，无需借助显微镜即可一目了然。甚至很多植物的种子外形也是极度相似。如亚麻种子外形很象芝麻，但颜色为褐色，仅比芝麻略大一些；洋葱和大葱种子形状、颜色、大小都很相似，主要区别是洋葱种子表皮皱纹多，排列不整齐，大葱种子表皮皱纹少，排列整齐；白菜和甘蓝种子外观很相似，只是白菜种子是双沟，甘蓝是单沟；韭菜和韭葱形状相似。

纳万千形态于一般，藏无穷具象于无形，种子以哲学般的抽象概括了万千植物的无限多样性，又以魔术般的手法变化出万千植物的无限多样性。

但是这结构简单一致的一粒，种下去，浇上水，怎么就有了直的干，硬的枝，绿的叶，五彩的花，百样的果？想当初，在它那娇小的躯体里，这些都隐藏在了哪里呢？

对比一粒瓜子和一颗西瓜，多么大的外形差异，不敢相信这瓜是由那粒瓜子变化而来；对比一粒菜籽和一颗白菜，多么大的外形差异，不敢相信这颗白菜是由那粒菜籽变化而来；对比一颗橡树子和一棵橡树，多么大的外形差异，不敢相信这棵树是由那颗橡树子变化而来；对比一粒花种和一颗牡丹花，多么大的外形差异，不敢相信这牡丹花是由那颗花种变化而来。

种子具有记忆性，它总是力图按照自己记忆中存在的模式来复制新事物。一生十甚至百、千，成指数爆炸式增加复制。春种一颗籽，秋收万钟粟。简单种子不简单，是世上最神奇的生命奇迹。

千年古莲又开花！这些古莲的种子是1952年我国的科技人员在辽宁省新金县附近的泡子屯村一个旧池塘底下挖出来的。科学家用放射性C14测定，它的年龄为835～995岁。挖出来时莲子硬得像一颗颗小铁蛋。经过科学家的培育，1955年的夏天，古莲抽出了嫩绿的幼芽，开出了淡红色的鲜花，发芽率高达95％。它与人们常见的莲花很相似，只是花蕾更长些，花瓣更红些。现在人们在北京的香山植物园可以欣赏到古莲的风采。

千年古莲能够开花，这与莲子的结构有关。它的外皮坚硬致密，像个小小“密封舱”，把种子密闭在里面，可防止外面的水分和空气渗入，也可防止种子内的水分和空气散失，因此莲子的生命气息极为微弱，相当于休眠状态。这是莲子跨越千年依然发芽的重要原因。只是它的休眠期太过久长，一般的种子也就一年半载。

睡眠期内，也许千年，种子无声无息，似乎不具备生命特征。你听不到它的呼吸，观察不到它的运动，但是它活着，它时刻在呼吸，以它自己的方式与外界进行着能量和信息的交流。当它感知到外界温度和湿度适宜，它的小身子会发生异样的变化，膨胀，生长，发芽。。。。。。否则，它会选择继续酣睡。

它酣睡，肯定梦到自己将来的绽放，绚烂，以及身子的变化多端、无限可能。

当种子醒来，即使千年以后，拱芽萌发，梦境铺满大地，梦想照进现实。

过去农村集市，有专卖种子的摊位，多是老年人经营。一包一包的菜籽，被人们买回去，种进地里，收到院里，变成家家户户的桌上菜口中食。村子里很多老人都在做着传递的活儿，传递习俗，传递良善，传递粮食蔬菜的种子，传递给未来希望和田野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