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曾有过这样一场婚礼
1977年初夏的一天，二十一岁的母亲和二十五岁的父亲举行了婚礼。据母亲偶尔向我们提及往事时的描述，那一天，阳光耀眼，天空明净蔚蓝，田野里的禾苗绿得发亮，空气中荡漾着祥和、温热、潮湿的味道，屋前屋后，几只熟悉的喜鹊正撒欢地叫。
我想，母亲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晰，因为那一天预示她全新生活的开始，也拉开了她平淡而艰辛的人生的序幕。尽管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样的过程，在等着她去一一经历，但那一天，母亲的心里充满了新鲜而复杂的感受，有莫名的紧张、兴奋、好奇，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忧伤。
关于那场婚礼的细节，父母没有和我具体地说起过，我只能根据家里的一些物什和后来我所见到的婚礼场景，去想象与重构。那一天，年轻的父亲一定是焕然一新的形象，他穿着雪白的“的确凉”衬衣，深蓝色的长裤子，崭新的草绿色解放鞋，头发梳成了三七开，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洋溢着新郎官特有的精气神。在认真聆听爷爷奶奶的一番叮咛之后，父亲就领着一个小小的迎亲队伍出发了，而迎亲的总人数一定是单数，要和母亲那边过来的人凑成双数，象征着成双成对的好兆头。
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母亲家的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笑意盈盈地将父亲的一队人马迎进屋里。在外公家低矮的土坯房的堂屋中央，三张大木方桌紧挨着摆放，每一张桌子上都备好了一个圆圆的塑料盆，盆子里盛满了花生、红枣、葵花籽、糖粒子。父亲等人围坐在桌子四周，有人立即为他们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糖开水，水面浮着两三枚红枣。众人寒暄，笑语汇聚，如欢乐的歌谣，随风飘荡在农家的每一个角落。而母亲却坐在里屋，依偎在外婆的身边，低声地啜泣。外婆的眼中噙着泪水，双手在母亲黑得发亮的长辫上一遍遍地抚摸。此刻，她们的心里都充满了依依难舍的悲伤。外婆生下了一儿三女，母亲是她最小的女儿，乖巧、勤劳、活泼，如今这无法逃避的出嫁，仿若命运无情剜去了她的一块心头肉，痛苦无处诉说。
出发的时刻终于到了，外婆牵着母亲的手走了出来，将她轻轻地推到父亲的身边，外公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神情黯淡，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在嘈杂的鞭炮声中，迎亲的和送亲的队伍跟在父母亲的身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迎亲者还要从母亲的娘家带走一些陪嫁品，两个朱红的大木栊子，搁在两个镂刻着古朴图案的小木轿子上，各由两个人抬着，另有一人用箩筐担着两床大红色被褥、枕头，还有几人手提大木盆、木框的镜子，扛着洗脸的木架。送亲者则以上宾的尊贵身份，悠闲地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队伍缓缓地走过外婆家门前的塘头、田埂，再走上远处的山路，就在即将拐过山坳的刹那，母亲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家，以及家门口默默伫立的外公外婆，一时泪如雨下。
准确地说，母亲作为一个女人的伟大之处，应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抛离父母与故乡，从此，将自己交给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交给了那里给予自己的一切酸甜苦辣，更交给了无法预知的未来。哪怕时隔五年，十年，二十年，每一次我跟着母亲回到她的娘家，看见她轻车熟路地亲近那里的田地、树木、禾苗、蔬菜，脸上泛着少女般的笑容，被白发苍苍的老者亲昵地唤着小名，我总会产生这样一种感受，原来，母亲一直属于这里，是父亲和我，拿走了她的一生。
我记得十二三岁的时候，在一个暖洋洋的春日午后，我看到母亲将阁楼上放置多年落满灰尘的木栊子打开，将里面的一个包裹拿了下来。那个包裹洁净得一尘不染，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的香味。母亲一层层地打开包裹，像打开她尘封多年的往事，我终于得以看见里面的秘密，那是一件白色隐着碎花的衬衣，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和一双黑色的绣花鞋。当母亲粗糙的双手拂过柔软的布面时，她的双眼流淌着不安、喜悦和沉醉的潮水。这一幕，让我确信，母亲在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内心一定拥有过幸福与快乐，而在我所能窥见的岁月里，全都是她的忧虑，辛苦与艰难。
那一天，爷爷和奶奶为父亲操办了一场非常热闹的婚宴。请了一名厨子，垒砌了一个大灶，不过，酒席应该算不上丰盛。有从生产队和集市上买来的少量的猪肉、鸡蛋、豆腐，其余的都是当季的蔬菜。酒是自家预备的黄酒，也有一些从外面买的谷烧酒。总之，也不会太寒碜，毕竟父亲在家里排行老大，要是因为酒席被人说闲话，到时老二老三找媳妇就困难了。我不知道，那一天父母有没有入席，有没有像如今的小夫妻一样谈笑自若，但我知道的是，我的父母在亲戚们散去的当天下午，就下田干活了，像以往及以后的日子一样，直到日落西山，汗流浃背，腰酸背痛。那晚，他们就在爷爷奶奶安排的最东头的一间土坯房里，开始了独立的生活方式，床上，叠放着给母亲作嫁妆带过来的大红被子、枕头。我和弟弟，就是在这间破旧的房子里出生的，父母最灿烂的年华，也就是在这间破旧的房子里，渐渐地逝去了。
关于父母四十年前所举行的那一场婚礼，我的叙述大概只能止于这里，我得承认，这里面有我的想象与推测的部分，我只是想努力去呈现我的上一代、我们的上一代，曾有过的青春与幸福，来聊以慰藉我在目睹他们这一生所经历的坎坷之后的歉疚。
我想，也正是父母们这种朴素的情感和平凡的婚姻，构成了世界的脊梁和底色，赋予了我们坚强不屈的力量，让我们充满勇气，去直面人生的艰难困苦。而且，在一次次深情的回望当中，父母朝气蓬勃的模样，永远也不会被时光之水淹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