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我怕我一说话，世界就变了

最近，我又在阅读。俗事缠身，写不了小说，不能再没有了阅读。我买来四百多块钱的书，其中有王安忆与毕飞宇谈创作的书，以前在网上看过，想集中看看他们对小说的理解与认识。小说家谈小说，就像农民谈种庄稼，一套一套的，会让人心服口服。我在以往的创作随笔中，也谈过自己对小说艺术的一点粗浅理解。对照他们相对成体系的、有研究的文章，我感到自己谈小说谈得太随意了。不过好在契诃夫，加缪等大师也有很随意的谈论创作的随笔，还可以让我感到有一丝安慰。

至今，我有两部让我满意的书。第一部是西藏系列的短篇小说，一共十七篇。这些小说曾经出过三个版本《欧珠的远方》《藏·世界》《想象的西藏》。第四个版本签了合同，还不知能否出版得了。最近审查是越来越严苛了。我最近签下的一本小说集，辙了六篇稿子，是小说集的三分之一。出版方说，不能有未婚先育，不能有婚外情，等等，这些规定，简直让人难以理解。第二部便是最近出版的《诗人街》。我很无聊地重新看了一下这部成书后的稿子。看了我是满意的，甚至是有些小小的骄傲。因为这部书和西藏系列的小说集子一样，写出了我对自由与爱的渴望，写出了我理想的世界与生活的模貌，那些小说中的人物都是特别的，那些小说也是有方向的。在这样的经济与文化所谓大繁荣、大发展，人们生活节奏无比快速的大时代里，这部小说集被无情地淹没之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这没有什么好可惜的，因为现实中的人们本就如此的，被动的，变得急功近利，变得找不着自己。所幸的是，还有一些朋友，还有一些真正热爱文学与阅读的人，会购买这部书，会喜欢这部书。尽管他们只是极少数。如果真的有真理的话，我也相信，真理确实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有时过去读过的书，我会反复读一读，不一定从头读。我会随便翻开某一章，就顺着文字读下去。这样的时候很多。这样被我反复读的书也很多。《红楼梦》《静静的顿河》《安徒生童话全集》等等，我这样做主要是为了熟悉一下某些名家大师作品的气息。我需要那种气息。我精神的鼻子需要闻到那样的文字的香气。我有时也会那样读自己写下的文字。虽然我有一位朋友曾经多次说过，作家写完了，作品就不再是自己的了，不必再去谈论，让别人去谈论好了。她的意思是我不该那样自恋。我要对她说的是，其实我很可能不是自恋，而是一种需要。一种熟悉自己文字气息的需要。

在写作时我永远都有一种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在短篇《欧珠的远方》中，借欧珠的话已经说过了——我怕我一开口，这世界就变了。我视为这是我对文学的感觉，是我对文学无比虔诚的情感。尽管我这种感觉与情感遭受到无处不在的令人难以称心如意的现实的挤压破坏，我还是愿意通过阅读和写作来找回一些，一个文学人应有的“纯粹”。不管是喜欢年轻女孩的老雨果，还是年轻时放浪形赅的托尔斯泰，在写作的时候——我们通过他们的作品可以晓得，他们是纯粹的。肉体与精神有时是两回事，正与现实与理想是两回事一样。我在写作的时候能够感受到，我是自我怀疑的，又是自我确认的；我是提出问题的，又是尽量寻求答案的。我是相信——我怕我一开口，这世界就变了的，又是怀疑这句话的。世界会因为一个人的某一句话就变了吗？

我有时候感到自己是安徒生《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小男孩，又感到自己有可能是鲁迅笔下的阿Q。我知道这在正常人的眼里显得是可笑的，可那些所谓正常的人，他们真的正常吗？他们究竟是大多数，还是极少数？人在社会生活的汪洋大海里，那样的渺小，他又能主张什么，坚持什么，改变什么？当我仰望星空的时候，我发现，这样的问题不再是问题。

一个作家需要语言的自信，言论的自由。一个国家和民族也需要言论的自由——这才国家和民族真正强大起来的重要体现。一个作家自恋也好，自愧也好，都可以由着他。那么，一位作家暂时放下写作，去工作，去生活，去赚钱养家，也是可以的。因为一切都是生活，一切又都是组成人这一生的过程与内容。

我越来越相信，人，皆是有罪的。人能认识到这一点，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一个国家和民族，以经济上，文化上，政治上，如果一味地自以为是，又是多么的可悲啊。对于我而言，有些可悲的是，我越来越失去了过去曾经有过的那种感受——我怕我一说话，这世界就变了。因为我越来越不再是那个曾经年轻的，充满理想与天真气的人了。不过还好的是，我还能认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