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驾车 去伦敦——第十六章 进入俄罗斯的第一天
进入俄罗斯了。虽然，天还是一样的天，地还是一样的地，但文字变了，我们进入俄罗斯吃的第一餐饭也已经完全不同。午餐：红菜汤、牛排加土豆泥、面包片。
在俄罗斯几乎餐餐都有红菜汤。
在我的记忆里，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会做一道很好吃的汤——土豆烧牛肉——做法就是牛肉和土豆都切成块加上盐放在小陶罐子里用文火炖得烂烂的。那时，能吃上这道汤的时间应当都是过年过节之类的，所以土豆烧牛肉在我们家的地位很高。而且，我们会把这道菜与共产主义联系在一起，吃这碗汤时会很开心地说，我们今天共产主义啦。后来，我在厦门姑妈家也吃到一回“土豆烧牛肉”，不过他们加放了番茄。姑父说，“你爸最喜欢这道菜，你妈妈这道菜做得最好。”放了番茄的牛肉汤少了漂在汤面上的油而多了可口开胃的酸甜味。
我很早就学会了妈妈烧的这道菜，朋友到家里来，我都会捧上这碗汤，并开玩笑地说“这是我家祖传的”，或说“我们今天也共产主义一下”。后来知道“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是赫鲁晓夫说的，大概他的意思是到共产主义的时候人人都可以吃上土豆烧牛肉了。可以想象那时候生活条件之差，如果按此标准，我国也早已实现共产主义了。
在物质、精神都贫乏的年代，土豆烧牛肉是上品，是追求，是向往。今天只有西伯利亚还保留着红菜汤这样的乡村家常菜，甚至是每餐必有的一道汤菜。当然西伯利亚的红菜汤与理念无关，可能还是因为生活条件有限，这与西藏昔日农奴家里仍高挂着毛主席画像不同。到莫斯科后选择就多了，我们也就不再吃红菜汤了。从莫斯科加入我们团队的其他成员都只吃到一餐红菜汤，以至于宝明一路念念不忘，说红菜汤特别好吃。
我父母是在接受共产主义理念的同时学会并喜爱上“土豆烧牛肉”这碗汤。我现在依然喜欢“土豆烧牛肉”这道菜，如同我依然钟情于共产主义理念一样。不过，现在我也会改变土豆烧牛肉的做法，原料在土豆、牛肉和番茄的基础上又增加了洋葱，做法也不一样，先将牛肉、土豆切块不加调料地炖烂，然后洋葱下油锅香味扑鼻时，再放番茄，然后加糖、酱油和盐，番茄煮成酱后倒入牛肉土豆汤，再煮开就可以了。大概这是类似于罗宋汤的做法，罗宋源于俄罗斯（Russia）的译音。
到俄罗斯后才知道，罗宋汤是中国人的叫法，在俄罗斯它的名字叫红菜汤，而且与我做的罗宋汤又有不同，一是导游说红菜汤一定要有红菜，加了红菜才有那股独特的味道，而红菜产于俄罗斯。二是俄罗斯的红菜汤都加了一大块奶油，这也难怪俄罗斯人都那么胖，奶油吃太多了。
我喜欢我妈妈做的“土豆烧牛肉”，也喜欢我自制的“罗宋汤”，同样也喜欢俄罗斯的红菜汤。我不仅喜欢牛肉——包括牛肉汤、牛排，也喜欢土豆——包括土豆块、土豆泥、炸土豆，还喜欢面包——包括黑面包、大列巴，因此那简单的俄罗斯餐我也吃得津津有味。
多数队友就不能享受这样的“口福”了，在俄罗斯的20天，特别是在西伯利亚，每天中餐和晚餐都是红菜汤、土豆泥、面包片，从食品的单调、简单，看得出这里的老百姓生活还是很清苦。就连我这喜欢红菜汤、土豆泥、面包片的人，也对这千篇一律的伙食感到了腻味。更何况，20天的时间餐桌上看不到一片蔬菜，平时也吃不到水果，这才真是最让人不能接受的。
晓凤常常就只吃几口面包。东娅看到红菜汤就倒胃口，天天念叨着湖北热干面，她说：“我得想象着这里摆放着的是热干面，才能咽下眼前的食物。”进俄罗斯前，有先见之明的队友们买了许多榨菜、香菜心、酸菜、辣菜等佐餐，多亏了这些小菜，帮助队友们熬过了在俄罗斯的红菜汤日子。
进入俄罗斯的第一个午餐时，宁为为严肃纪律，宣布团队中二人受罚。一是春荣出发前一天在北京迟到一次；二是晓凤今天统一着装没有执行。各罚600元。出发前团队已宣布出行纪律：（1）一切行动听指挥，团队要以集体为重，个人必须服从集体；（2）必须有时间观念，不许延误，延误10分钟之内罚款600元，10分钟之外车辆不等，自己想办法解决；（3）有要求统一着装时必须统一着装，无条件服从，如不服从者一次罚款600元。春荣认罚，让我去他车上取包。晓凤一听，哭了，“你们就欺负我一个人。”她嘟囔着在北京丢电脑的事，说因为又买了一台电脑，让她侄女来取，她侄女把她的衣服也拿走了。宁为听了火冒三丈，“规定的纪律还特意是让你写的，大家都遵守怎么就你特殊，不遵守了还又扯上什么电脑的事。按队规该罚就得罚，说什么也没用。”大家听了默然，知道晓凤喜欢裙装而不喜欢类似T恤、运动服这样的队服。只有小鹏耐心地做思想工作，慢慢开导晓凤。之后田总又主动把自己的队服给了晓凤。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们原计划出满洲里第一天要露宿野外，但考虑到都是残疾人很不方便，所以就直奔下一站赤塔，路程500公里。到赤塔勃朗峰酒店已晚上八点多，在酒店停车场大伙忙着装卸轮椅、拎行李、进酒店时，6号车却吵起来了。春荣已多次提出说不愿意跟晓凤一部车子，两个人在车上总不和谐，一个说你在车上抽烟脱鞋子还把臭脚丫翘得高高，另一个说你在车上弄什么破花还凉内衣。其实都是小事，但吵起来就没完没了还不断升级。
“你不要再上这部车了。”春荣说。
“凭什么？这车又不是你的。”晓凤也不示弱。
“跟你这种人说不清，你赶紧走人吧。”
“我偏不。你叫我走我就走啊。”
我正好还没进酒店，看他们吵了忙来劝架。可这两人都进入状态了，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依然你来我往的。
“你这个疯婆子，我懒得跟你说。”
“你骂人！”
“骂你怎么的，你这人就欠骂。”
晓凤火了，她回身去车里抓东西想摔。小单的摄像机正放在副驾座最方便拿到的地方，她伸手就要抓上，春荣手快赶紧先拿上回身交给我。这时晓凤又迅速抓起春荣的水杯往地上摔去，“看你还骂人！”说着“啪”的一声水杯粉碎。
我被这一声响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干嘛！刚到俄罗斯就这样，在这停车场吵架给外国人看啊。”田总、跃林也来了，大家各拉一个进了酒店。
到了房间，晓凤还在念叨着电脑、罚款、汽车什么的，觉得非常委曲，眼泪“叭叭叭”地往下掉，说“我不走了，我要回去”。宁为一听，这人老账又翻出来了，吓得躲人。春荣吵完反正认准了不再和晓凤同车，目的达到了也溜一边去了。跃林听她总这么碎碎念烦了，他挥舞着他的断臂吼道：“你要回去就回去没人拦你，你要去死都可以，从这个窗户跳下去吧，我不会去挡你，随你的便。”我只能哄着晓凤去吃晚饭。晓凤心情不好扒两口饭就走了。
田总告诉晓凤，我们刚过了国境，现在想回去做不到，要回去至少也得到贝加尔湖。晓凤慢慢地缓和下来。
第二天出发时，晓凤一人呆坐在酒店门口不知该上哪一辆车。跃林拎起晓凤的行李，说“去2号车吧”。于是晓凤到了2号车，东娅调到6号车。
我算是领教了春荣的火暴脾气。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句话应当可以用在春荣身上。春荣对我说起过他年轻时犯过的错误，那时他不过二十出头。
因为家里经济困难，春荣读初中的时候就推着车卖起了冰糕。他拄着单拐，乡村小路并不好走，但春荣聪明，又非常能吃苦，烈日炎炎下自己也舍不得吃块冰糕，一个夏天下来他还赚了点钱。卖冰糕是他赚钱生涯的开始，他接着学制冰糕，批发冰糕，也卖过大蒜、搞过油漆、做过装潢。不到二十岁他就已为自己积攒了一笔钱。
一个穷孩子，一个残疾人，就是他自己也料想不到，几年间，他在当地同龄人中已是有钱人了。更料想不到的是，兜里才有了几片钱就在不知不觉间迷上了赌博。赌博，那是一个陷井，多少钱也经不起去赌博。半年不到，春荣好不容易赚来的辛苦钱已被赌得片甲不留，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拖累了家里的人，原本就贫穷的家庭这下子更加艰难了。
春荣非常痛恨自己，他痛下决心不再赌博。赌博犹如陷入沼泽，戒赌其实非常不容易。听说春荣为了让自己彻底洗手不沾赌博，将自己的一个手指砍掉了。这样的事听着让我惊心，比较适合放在小说故事里。窗子遇到这样的故事时，就急急忙忙地说“跳过，跳过，我的心脏接受不了。”可听着春荣说故事时，春荣正坐在我的副驾驶座上，一边还指导着我怎么超车，如何走弯道等等。春荣比我小十岁，可我称他为师父，这一路上，春荣教我最多，他驾车技术一流，还肯当教练，是最棒的教练。
春荣说他的夫人在他痛下决心戒赌时追随了他。能有断指戒赌这样魄力的男人，应当担得起天下，何况家庭。他的夫人确实有一双慧眼，现在的严春荣是常州恒德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两个孩子的爸爸，大的女儿已二十出头。自驾伦敦，春荣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到北京送行，是个温馨的小家庭。此行春荣购物最多，带了两大箱子的东西回去，除了给一家大大小小的礼物，还有家庭生活用品，是个顾家念家的好男人。
春荣给我的印象是特别肯吃苦。自驾伦敦45天中，因为驾车技术精湛，与跃林又有过默契的合作，所以春荣一直在尾车，负责断后。6号车基本上是他一人驾驶，辛苦自不待言，却从未听他说过“累”字。其实他的胃一直不好，饮食又不习惯，后来又伤了手臂。但与他之前多次一人自驾或随跃林驾车西藏、沙漠相比，春荣总是说这趟自驾伦敦太轻松了，“路好驾车才会犯困”，实在困的时候他会在路边打个盹再来追赶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