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瓜斋 | 鲁迅算书法家吗？
常在网上看到一些文章，高度赞美鲁迅的书法，说他虽然无心当书法家，但超越了很多书法家。有的说超越了今人，有的说超越了古人。对此，我总想写点东西反驳一下，但写了好几次，都不太满意。今天勉强写出来，发在这里，当个记录，以后有新的想法，再写。我不知道鲁迅的粉丝读了后会不会骂我，其实，我也很喜欢鲁迅的一些小说，呵呵。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回答：怎样才算书法家。
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就算书法家了吗？不一定。所有认识你的人，都说你写字好，你就是书法家了吗？不一定。一个大文豪，天天拿毛笔写字，就会是书法家吗？更不一定。牛气哄哄的“唐宋八大家”里，只有苏轼跻身到“宋四家”的书法家行列里，其他七人，都没有以书法名家。在我看来，要够得上书法家的称号，须满足以下几个条件:
第一，完成了技法。技法主要指笔法和结构。完成，是说技术层面已经非常成熟、稳定。笔法有迹可循、无笔病。结构稳便、有姿态。技法没有完成，等于基本功没打好。任你在上面怎样叠床架屋，终究算不上书法家。而技法的完成，需要旷日持久的练习。
第二，能看出渊源。技法的训练，靠的是临帖，而不是闷头瞎写。这是书法比较特别的地方。正儿八经的书法家的字，你看一眼，就能判断出学的何家何派。
第三，光能看出学的何家何派，还不够，还要有自家面目，并且要富于变化，不能千篇一律。这个自家面目，是建立在第一、第二点的基础上的。否则，从未练过字的人，提笔涂鸦，号称有自家面目，你也无从反驳。
第四，可资后人取法。就是说，这位书法家贡献出了前人没有的东西，并且后人忍不住想去学那种东西。贡献出哪怕一点点，就是了不起的书法家了。如果贡献很大，被后人膜拜，那就是骨灰级的书法家。当然，这第四点，是用来选拔那些最顶流的书法家的，倒不必须用来作为衡量鲁迅是否为书法家的标准。
按此四个条件，我们来衡量一下鲁迅的字。
第一，鲁迅的技法未完成。技法，也可以理解为“讲究”。书法家写字，是要讲究的。讲究，就有门槛。鲁迅的行书，是一种快写的、自然的状态。书写时，基本都是那样一笔打过去，不太讲究起笔、行笔、收笔等细节。但如果是书法家，就一定会考虑这些因素。王羲之一路自不必说，就算是颜真卿即兴书写的《祭侄文稿》，你看看里面的笔画，没有一笔不合辙的。结构方面，鲁迅的字是圆圆绕的体态，其病在无骨。趋圆的字形，其实没有难度，反而是一种藏拙的手段。如果再加上笔法上的不甚讲究，那就乏善可陈了。
第二，鲁迅的字当然不是王羲之一路的。那么是颜真卿一路的吗？也不十分肯定。论结构的圆势，清代刘墉、何绍基倒也是圆的。尤其何绍基，晚年写字一味画圈圈、抖丝丝，真是中风的症状。但何绍基影响大。鲁迅的字，大概正是清代书法风气的延续的一个例证。如果说鲁迅的字有渊源，那就是源自于清代，而且是被动感染，不是主动选择——书法家是会主动取舍的。
第三，鲁迅的字倒的确是有自家面目的。但如果我们看过更多的人写字，你就会发现有很多人差不多都是鲁迅那样绕圆圈写字。只不过鲁迅很有名，他的字，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是就感觉那是他的独家风格。话说回来，只要你能熟练掌控毛笔，就算你不临帖，写出来的字，也是有自家面目的，所谓书为心画嘛。我在上文说过，书法家的自家面目，要立足于技法、立足于古人。不然，也仅仅是作为书写者的自家面目，而不是作为书法家的自家面目。而书写者的自家面目，往往就是千篇一律。本文插图即印证了这一点。
第四，鲁迅的字，除了被大量用来做高校的校名（特定年代的一股潮流），几乎没有后人去学“鲁迅体”书法。鲁迅的字，没有贡献出可资后人学习的东西。
综上，鲁迅算不上书法家。
郭沫若曾评价鲁迅的字说：“鲁迅先生无心作诗人，偶有所作，每臻绝唱。鲁迅先生亦无心作书家，所遗手迹，自成风格。融冶篆隶于一炉，听任心腕之交应，朴质而不拘挛，洒脱而有法度。远逾宋唐，直攀魏晋。世人宝之，非因人而贵也。”
这个评价，胆子很大，文辞很好，但全是废话。大凡评价某样东西，词用得越大，就越等同于废话。比如这里说“融冶篆隶于一炉”，怎么个融冶法？不知道。又如“远逾宋唐，直攀魏晋”，怎么个超越法？没说。这不是吹是啥？郭氏评鲁迅书法，像极了他写诗时的状态：浮夸。不过，若去掉他说的最后一句中的“非”字，倒是真的。
有人说，鲁迅的字是文人书法，你不懂什么是文人、文人书法，就不要在这里瞎比比。我的意见是：文人书法，是个偏正短语，“正”在“书法”，“偏”在“文人”。这个短语的重心在“书法”，首先得用书法的标准去衡量文人写的字，而不是说有了“文人”的标签，书法好像就上了档次。古代的一流书法家，哪个不是文人呢？董其昌、文徵明、赵孟頫、米芾、陆柬之、欧阳询……古代的书法家，并未因自己是文人而沾沾自喜。而古代没能成为书法家的文人，肯定是占绝对比例的。总之，书法不光有门槛，而且相当高。书法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但却不是每个人或文人轻易就能达到的。要说“文人书法”这个概念有什么卵用，那就是它正好暗指了水平到不了书法家层次的文人所写的字。
可能有人又要祭出“书卷气”来反驳我。说实话，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年轻时是特别向往。那时我是乡镇二B青年，一看到民国文人戴个圆坨坨眼镜、着一袭长袍、围个围脖的肖像，就觉得好有书生气。可现在，我不了，我知道那叫装逼。你说那些看上去特别有书卷气的读书人，平时也会抠脚挠蛋挖耳屎吧？如果一定要说鲁迅的字饶有书卷气，那也不代表他是书法家。书卷气和文人关系近，和书法家关系没那么近。在判断是否为书法家上，我不同意把标尺给得过宽。比如，如果总拿书卷气说事儿，一有书卷气就是书法家，那书法家这个称号也就没什么意义了。书法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艺术，但它的一亩三分地里面该种什么，还是很分明的。
当然，鲁迅的字不丑，有时也有趣味。比如下面这几件小字手札，就比较耐看，第一件甚至不乏精致。可是他并没有在这个方向上继续发展。这也没什么遗憾的，以书法留名，当然没有以文章留名含金量高啊。
下图是北京鲁迅故居展示的鲁迅的隶书
下图是鲁迅的爷爷周福清的字
鲁迅的爷爷周福清的字，倒是妥妥的流便的行书，是书法家的水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