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樱|我的母亲（九）

                我 的 母 亲（九）

                  作者：咏樱

我们家搬到拘留所的时候，同住的还有一户做豆腐的人家，姓丁。丁叔叔在拘留所的厨房做饭，他的老婆做豆腐卖。他们家有三女一男，男孩是老小，备受宠爱。丁叔叔家做的豆浆和豆腐很好吃，我们家的孩子都爱吃他们家的豆腐。四个孩子中，男孩最聪明，读书也用功，夫妻两个视男孩为掌上明珠。

在我们住的平房后面好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住了十几户人家，都是公安局的警察。这个院子里有几个女孩跟我年龄相仿，比我年纪稍长一些。她们已经离开学校参加了工作，其中两位开始谈起了恋爱。其中一个喜欢上了拘留所的一个民兵，她们让我替她们传递纸条，我总是照做不误。我常常屁颠屁颠的跟在她们后面，听她们谈论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题。

我开始分心了，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慢慢地奔往方向不明的远方。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母亲注意到了我的变化，她决定给我一个狠狠的教训。

记得那是一个周天的下午，我跟她们两位和那个民兵一起出去玩，没有在家里做作业。我的母亲回来找不到我，非常生气。等我回来之后，她狠狠地教训了我：“不许你再跟她们混在一起，再这样下去你就完蛋了，你会跟她们一样，找不到一个好的工作。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母亲的言辞非常激烈，她从未用那样尖锐的言辞责骂过我。那些尖锐的言辞像一把把冰冷的剑射进我脆弱而敏感的心里，令我难以承受。

当我的母亲停止责骂，转身离开的时候，我默默地打开书包，坐在一把木凳上，写下了一封无比悲切的遗书。遗书的具体内容我已记不清了，大致意思是：母亲，我再也无法忍受你对我的侮辱，我不想再活下去了，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女儿了，你会因此而后悔的。我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写下内心的委屈和决绝时我浑身颤抖。我一边写，一边想象着母亲看到我尸体时悲痛欲绝的样子，那个场景感动了我，我的泪水开始奔涌而出。在我的笔下，一些字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它们被我的泪水打湿了。

写完遗书，我将它折叠好，放在铅笔盒里。然后，独自出门来到富屯溪边。

那天的溪边，只有一两个人在那里溜达，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他们不知道像我这样年纪的女孩，在河边晃荡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在八一大桥下徘徊着，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可是我始终没有勇气纵身跳入那冰冷的河中。后来，我转念一想，我不能死，死了就没有表明心志的机会，我要考上大学，要证明给我的母亲看，我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胸无大志，会随便跑去跟人谈恋爱的、没有出息的坏女孩。

当我放弃跳河的念头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我的母亲还没有回来。我走到房间，看到遗书还安然无恙地躺在铅笔盒中，我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地把它撕了。

多年以后，我跟母亲谈起我曾经写过遗书自杀未遂的事件，母亲对此感到十分震惊。她喃喃自语，幸好你没有死成，想不到你这个女孩子脾气这么拗。

每个女孩对初潮的印象都是不一样的，我的初潮是在读高一的某个早晨毫无征兆突然降临的。当时我的外婆住在我们家，帮着母亲照顾我们三个。一天早晨起来，我突然发现床单上有血，我顿时吓坏了，以为自己生病了。因为要是赶着去上课，我什么也没有说。后来我的外婆来为我整理床铺，发现了床单上的血迹，于是，她悄悄告诉了我的母亲。

当我放学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煮好饭菜。见到我回来，她为我端上了一碗红糖煮蛋。我的两个弟弟面前没有红糖煮蛋。他们俩困惑地望着母亲和我，我的二弟说，妈，我也要吃蛋。母亲说，你姐长身体，让她吃。二弟嘟起了嘴说，妈，你也太偏心了吧？！

我的母亲说：快吃饭，少说废话。吃完饭，母亲默默地交给我一些妇女用品，她甚至没有教我怎么使用这看似陌生的工具，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们。我很想问母亲操作方法，可是，我又开不了口。母亲和外婆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令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第二天到了学校，我悄悄地问我的同桌，你有没有流血？我的同桌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真傻，我初中就来那个了。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我已经是一个“发育迟缓的笨丫头”。我的同桌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而是变成了一个“女人”了。“女人”这个词令我有些伤感，同时又令我有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伤感的是我终于结束了无忧的少年时光；兴奋的我完成了生命中一些重要的蜕变。从今往后，我的生活可能会起一些大的变化，尽管当时我并不知道它究竟会给我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我的奶奶是这样评价我的母亲的，你的母亲脾气坏，爱记仇，心眼小，你们不要向她学。那个时候，我觉得奶奶是一个受欺负的弱者。她是一个小脚女人，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为了抚养大我的父亲和两个叔叔，为了让他们不受人欺负，她没有再嫁。作为黄家的长孙女，我备受奶奶的关爱，我从奶奶那里得到的零花钱永远比我的弟弟多。正因为我的奶奶对我十分关爱，所以我总是站在奶奶这边，无条件地支持她。我认为我的母亲对她过于刻薄，这种刻薄是狭隘的、缺乏人情味的。

后来我嫁了丈夫，才明白婆媳关系实在太难相处。有些时候，你很难说清在这段关系中，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因为每一个人，都没有错。

（图片来自网络）

个人简介：

咏樱，真名黄勇英，毕业于福建师大中文系，中学高级语文教师，福建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中国新归来诗人。现代诗歌文化艺术主编，诗意神州平台主编。已出版散文集《带爱上路》，诗集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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