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黄安英雄系列(四)英雄劫(结局)

等 待
吴敬波不知道,在他离开家乡后,大姑是如何度过那漫长的岁月的。以往的日子我还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有在革命胜利后,大姑的日子基本上是这样过的:
虽然她听说他仍然活着,听说他当了大官,但她一直相信他会回来。
多少次啊,那些白狗子摸上门来,打她,问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后一定要报告。
她始终忍着。她默不出声,在无数次死亡与饥饿面前挺了过来。相信村头一定会出现他的影子。
大姑像许多黄安的女人们一样,作为革命者的家属,她们仍在等,仍在望。但是,当他们成为电视中、报纸中那些大人物后,这些善良的逃过了战难的女人们,懂得一种东西叫隔膜,懂得了一样东西叫遥远。
在那信息遥隔的征途中,他们中间不少人有了新的妻子。甚至在革命胜利后,他们在新的一夫一妻制的法律下,没有像过去那样用宽广的胸怀来容纳她们。
他们有了新的生活,不再像她们这样一成不变。
于是,她们的盼望,到头来是活活的守寡。可怜的女人们,这些后方的苦难者与支持者,这些坚定的贞妇,因为战争和革命,到头来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
在黄安籍中,她们只是个别。但是在革命的路上,她们却并非少数。
少数的悲伤,并不因她们的不善表达和无声无息的忍耐而被历史遗忘。
女人啊,为什么总是受苦受难最深重的一群!为什么历史在“她们的男人”手中改变后,她们反而变得无所依靠。
在那个深深的巷子里,在一所破落的小院中,我们见证了大姑的苦难生活。
这个见过战争死难的女人,这个想念了一辈子丈夫的女人,在亲人被杀之后,她依然等待着革命的他能够顺利归来。她没有想到过他要出将入相,只是想他平安归来就好。她甚至还想要一个孩子,可她们嫁给他们的时候,还是十几岁的孩子,他们没有让他们生育。但是,当胜利来临得让她惊喜不已的时候,随着时间的加长,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大姑的心中慢慢地滋长。那个已在北京结了婚的男人,只是让人给她送了话:革命的路上如此,我也没有办法。
他再也没有回来见过她。虽然,每年他都会托人送些东西。
希望一下子成为绝望。
这是一个女孩子的绝望。
这是一个女人的绝望。
这是一个妻子的绝望。
这更是一个母亲的绝望。
大姑终于在后来变得吃斋念佛,在那所幽深而又幽静的大院里打发了余生。人们只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每天搬了一个老式的太师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真是黄安最寒冷的太阳。
最后,终于有一天,人们看不到她了。
有一天,人们发现大姑死在了床上。她无疾而终。
人们惊奇地发现,凡是他寄来的那些钱,还有物品,她从来就没有用过。放在他曾经住过的、他们曾被人闹过洞房的那间屋里,一切整整齐齐。好像他从来就不曾离过。
那个厚厚的笔记本,被大姑用红绸子包得紧紧的。她死时,可能还翻过它,因为一张张原本清晰的字迹,被大姑的泪水打湿而变得有些模糊了。
送葬那天,叔父把它烧在了大姑的坟前。
大姑啊,你让我们想起自己善良的母亲,想起整个的天空与大地!
一切曾经热闹过的,又重新归于平静。只有那把她常常坐过的椅子,还在院落的墙边上。不知人世的风声,要把他们与他们的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世事,带到何方去。
不知他们后来相会于九泉之下时,他该如何面对这段历史。多少人间悲欢离合,总是热闹开场,最后变得悄无声息。
我要为黄安那些革命者的寡妇与遗孀们,深深地鞠上一躬,我要含着热泪喊:母亲,我永远爱你们!
在吴敬波的骨灰运用黄安后不久,大姑死了。
大姑生命中最后的岁月看上去非常高兴,她的脸上甚至有了少女般的羞涩。有时,她还搬出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村子里人走过去,她还会高兴地打声招呼。
有时,她还跑到墓地里为吴敬波和他的母亲培土。
在一个深夜里,她终于无疾而终。
叔父和村子里的人商量半天,最终还是把她埋在了吴敬波的身边。
生未继续同眠,死却依然同穴,也许,这正是大姑最大的安慰。
团 圆
故事到这里好像又讲完了。
但到了九十年代中期,革命者吴敬波的第四任妻子因肝病在北京去逝。她死后,按照她的遗嘱,她的骨灰盒同样被她的孩子送回了黄安,同样要安葬在吴敬波的身边。
于是,一左一右,革命者吴敬波的第一任老婆与最后一任妻子,终于与他葬在了一起。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这恐怕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结局。
这是第一个葬在我们村庄祖坟上的外乡女人,这个正宗的北方旗人,为革命者吴敬波的传奇划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后来长大懂事后,每次回故乡去拜祭祖坟时,都要到这座坟前烧上一柱香。当香烟萦绕的时候,我想,也许再过几十年,没有谁再会知道半个世纪前黄安英雄们的那些传奇故事,更不会想到,在这关看上去非常平常的坟墓之下,在这硝烟已熄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大地之中,竟然有过那样惊天动地的故事与并不安静的睡眠。
我站起来,仿佛看到了革命者吴敬波——按黄安规矩我应称他三太(黄安方言,爷爷之意)——那意味深长的微笑。
至今,我不知道这种笑,包含了怎样复杂悲凉的味道。
这就是我们红安,一个为革命牺牲了整整14万人的赤化之城,一个曾让无数个他乡游子和本地居民无比自豪与骄傲的黄安。她的功、她的爱,特别是她的痛,也已慢慢随着时代人们目光的变迁而被历史永远地遮盖,渐渐地不再被人提起。
而只有我,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写作者,有时在异地他乡半夜三更睡来,还在自作多情地为生我养我的那个地方一咏三叹或嚎淘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