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分享:真传一句话,假传万担书?
原创 末流郎中 罾事物语 今天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担书?
末流郎中
在中国所有技术特质的东西里,这句话流行很广,简直是真理般的存在。中医界里,这句话,内行在讲,爱好者在讲,外行也在讲。好像大家都认可。
据我的了解,蒲辅周,秦伯未,冉雪峰,朱良春等前辈没有反复说这句话,敦厚渊博的施今墨先生也没有说。以这些前辈的文化,说句这样的话很容易,但他们为什么不说呢?其中肯定有原因。因为这句话不能随便说。
第一,这句话可以说。某一个知识点,确实一句话可点透。所以,大家看,某个思想观点写文章来阐述原理和研究过程,好比学生写作文那个中心思想,提炼出来,就一句话。比如少阳病提纲,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这就是一句真传的话。这是不可改变的。但是按照这个提纲,少阳方里的药,就只能提出柴胡,黄芩,炙甘草这三个药。有人说柴胡,黄芩,炙甘草就能代替小柴胡,真的很搞笑。这三味药只能反映少阳用药道的层面,它加上其它不同的药,构成不同方药,在道的前提下,综合了术,才成为临床实用方剂。这样的话,是稳定的,是真传一句话。
第二个,这句话可以说。比如说,小柴胡汤,桂枝汤,药物的比例问题就很重要。你光会一个柴胡桂枝的汤歌,你不懂比例,也不行。比如小柴胡,你每味药开十克,那就是个不伦不类汤,不叫小柴胡了,最起码,你得保证柴胡用量不低于人参一倍半。如果变证有热,你得知道重用黄芩可致泻的道理,未必就要用到大黄。这样的点,必须知道,师父点一句,徒弟就懂了,这是真传一句话。可是,如果你连小柴胡汤的诸多临床见证和小柴胡汤方歌都背不得,讲了这句真话,也是个对牛弹琴,这真话也没有意义了。你说这是真传?这是空说?这就真的不好说了。真传一句话,是有相应知识储备的基础上,点窍过坎。不是说了一句话,就让一个只会爬的婴儿就能跳高跳远。
第三个,这句话可以说。某些前辈经过学习总结和运用后,有自己独到的心得体会,有较高复制度的办法和方药,这是所谓“绝招”,当然师父说给徒弟听,徒弟见过并运用几次便熟了,也能治病。可是师父为什么那样用?原理是什么呢?如果徒弟懂了,可以接近师父,如果徒弟不懂呢?那么就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了。再往下传就不知所云了。这个方法简单,有利于初级人才的培养,至于深入,那就不用想了。虽然刻薄,但是是个事实。
这句话不可说的情况也有。有时世风浮躁,学习者很懒,总想投机取巧,哎呀,师父,老师,你教我些绝招吧。说起读书背书,比吃耗子药还难受。一些基本概念都不明白,就想做医林圣手,做不了便说师父和老师的坏话。这类人喜欢说这句话。还有一个,假设某个做师父的,他学习老师或师父的某些技能,有经验,有效果,有名气,便坐井观天,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天天说所谓真传一句话,思想自我局限了。其实天下病千变万化,世间人林林总总,某个医者,永远是沧海一粟。在祖宗学问面前,在纷繁多变的病情面前,在当今天下英雄面前,把自己放在一个学生的位置,千万不要被狭隘的思想诱导出狂得没谱没边的丑态。这牵涉到自律自省之类该有的基本修养。如果欠缺这个要素,呵呵,还是自我评估一下吧。
读书三年,觉得天下病无不可治,行医久了,方知临证简直是无方可用。所以,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个“读书”,指知识学习,不绝对指书本,你没有丰富的学习和足够的临证,绝招给了你也是时灵时不灵。你那个时候,是说你师父师爷骗你,还是说病人是个刁民呢?这个时候,是需要思考的。
即使你有良好的素养,丰富的经验,也有拿得出手的技术,面对患者和学生,千万不要说这句话,你说这句话,患者会把你当神,因为你得了“真传”的,病人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追求,这种错误引导,会诱使自己和病人进退两难,想超脱现实,最终却被窘境捆绑。人的骨子里,都有懒惰和好高骛远的劣根。做师父的如果对弟子说这句话,那么你的弟子会有两个变化,变坏和变懒。变懒,是不爱学,你给我来个“真传”,变坏是,不求至理,只想哪里冒个绝招出来,这样的弟子会误己误人。所以还是别乱说的好。这是对自己和这个社会负责。对医这门学问负责。
所谓的真传一句话,是弄明白后的提纲掣领,并有相应匹配的情境,那是大规模学习后化繁为简的开悟,绝非简单和简陋。所以“真传”的背后有“真传”千万句话变一句话。
一个较为成熟的中医师,一般都有自己执简御繁的应证模式。好像比较简单,其实包含的内容,原理,法则很多。弄懂这个简单背后的复杂,再把这个复杂变成简单,那么师父的手艺你就基本学成了。
在当代这个日新月异的社会,病情日趋变化,手段也得变化。如果未明至理,执方执药以应病,必有黔驴技穷之时。经验的传承很重要,但是必当合以明理后的变化。
作为中医师,作为中医师的弟子和学生,个人觉得,“真传一句话,假传万担书”的话,最好少说,甚至不说,这样比较好。而患者对此类语言,也要审慎和警惕。治病过程是医患双方,合作跟病魔斗争的一个过程。求真务实去处理,在较可能的现实范畴里,追求尽可能的效果,这个是合理的。
慎处而慎言,求真而务实。诚盼之焉!
末流郎中,4月14日凌晨,匆于长途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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