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传（第85章）
第85章 西域琵琶
王维喜得爱女的消息，一路辗转，终于传入了玉真公主耳中。
此时的玉真公主，刚从王屋山回到长安。她此番回来，是来看望妹妹霍国公主的。
霍国公主出生于702年，比玉真公主小10岁。从小乖巧懂事、与世无争，719年，由皇兄李隆基做主，嫁给了名门望族——河东裴氏子弟裴虚己。小夫妻倒是十分投缘，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裴虚己本就家世显赫，迎娶霍国公主后，更是官拜驸马都尉、光禄少卿。可惜，他虽然身处官场，但却头脑简单，不懂圣上的所思所想。
为了防止诸王和大臣结党营私，威胁皇权，唐玄宗禁止大臣与诸王私下有任何交往。但裴虚己却似乎不以为然，经常出入岐王府，和一帮名士酬唱来往。更要命的是，他还私下携带朝廷明令禁止的谶纬预言方面的书籍，和岐王切磋琢磨。
很快，裴虚己的所作所为被唐玄宗知道了。对于天子来说，和李唐王室私下议论谶纬之学，最是犯忌。历朝历代，诸王谋反，有时不是诸王本人有异心，而是受身边人的挑拨教唆。于是，720年初秋，唐玄宗以“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之罪，将妹夫裴虚己流放岭南新州。
可怜新婚不到一年的霍国公主，就这样和裴虚己天各一方。她自知裴虚己触犯了皇兄的大忌，无颜劝皇兄收回成命，只能恳求皇兄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手下留情，让裴虚己早日重返长安，但依然被皇兄凛然拒绝了。
不过，唐玄宗对待岐王倒是亲密如故，还多次有意无意地对大臣们说：“我们兄弟之间本来没有隔陔，只怪有些阿谀小人趋炎附势，但朕决不会为此责怪自己的兄弟。”
紧接着，721年初秋，又发生了“黄狮子舞”事件。这次，不仅刘知几、刘贶、王维等臣子被贬，岐王也终于受到牵连，贬离京城，前往华州。已流放岭南一年的裴虚己，听到这个消息后，越发灰了心。他知道，重返京城之路已是千里迢迢，遥遥无期。
722年春天，岐王痛失爱子李瑾，裴虚己得知后，便赶赴华州吊唁，安慰岐王。此事终究还是被唐玄宗知道了，他不动声色地召霍国公主入宫，命令她必须与裴虚己离婚。
这对霍国公主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面对皇兄的命令，她没有反抗的权力，即使苦苦哀求，也无法改变皇兄的决定。原本一心一意要等裴虚己回来的她，如今却连这个资格都没有了。最终，她只能同意离婚。
远在岭南的裴虚己，得知公主和他离婚的消息后，怅然若失，心灰意冷。723年春天，身心俱疲、百无聊赖的裴虚己，在岭南身染重疾，不治而亡。
噩耗传来，霍国公主悲痛欲死。她既痛恨自己的懦弱，又怨怼皇兄的无情，是他们活活将裴虚己逼上了绝路。但唐玄宗只是淡淡地对她说了一句：“你还年轻，随时都可以改嫁，皇兄会替你做主的。”她的心，一点一点凉透了。
肝肠寸断的她，决定仿效姐姐玉真公主，出家为道，从此青灯残卷，了此余生。
玉真公主711年入道时，霍国公主才9岁。这10多年来，姐妹俩一直聚少离多。得知霍国公主的悲凉遭遇后，玉真公主也是一声叹息。在外人看来，身为公主，自然是养尊处优，一生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其实，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从她们出生那一天起，就注定只是皇家的一颗棋子。对于一颗棋子来说，她的命运，从来都不会掌握在自己手中，也从来没有人会真正关心一颗棋子的喜怒哀乐。
于是，玉真公主决定赶回长安安慰妹妹，即使无力改变她的命运，但至少让她知道，还是有人疼惜她的。于是，她辞别司马承祯道长，星夜兼程赶回了长安。姊妹重逢，想到各自的人生际遇，不禁唏嘘落泪。
“妹妹，佛家讲慈悲，道家讲断缘。佛家'有情’，道家'无情’。司马道长曾谆谆教导于我，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是一场修行。修行的第一步，是信敬，第二步，是断缘。妹妹，你确定已经断缘了么？”玉真公主叹了口气，悠悠道来。
“断缘？”霍国公主眼神空茫地看着远方，说，“姊姊，如果我已对红尘俗世了无牵挂，但心里却忘不了他，算是断缘么？”
当霍国公主这句话飘入玉真公主耳里时，刹那间，她的心，被深深刺痛了。
“如果已对红尘俗世了无牵挂，但心里却忘不了他，是断缘么？”这个问题，她能回答妹妹么？不，她无法回答。因为，她的心，何尝不是如此？
她无言以对，替霍国公主轻轻拭去眼角泪痕，说：“妹妹，如果你还会为他流泪，那么，你和他的缘分就还没有断。人死不能复生，从今天起，你为他好好祈福吧，这是生者能做死者做的唯一一件事了。”霍国公主含泪点头，一时默然。
听说玉真公主回到了长安，曾经经常来往于玉真观的文人雅士们，便又陆续登门拜访。这其中，就有京城乐圣李龟年。
看到李龟年，玉真公主不禁想起了721年夏天那个细雨绵绵的午后。那天，她听李龟年弹奏《相思》和《息夫人》，在歌词里听懂了王维百转千回的心事……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两年时光，对她而言，似乎是白驹过隙的一瞬间，又似乎是漫长久远的一段岁月。
“龟年，眼下春景甚是曼妙，不知有无清新的新曲？我和妹妹且听上一听。”连日来，霍国公主一直郁郁寡欢，不言不语。为了宽慰妹妹，玉真公主便向李龟年提议道。
李龟年低头想了一想，颔首微笑道：“公主，真是巧了，龟年最近刚谱了一首曲子，名为《春中田园作》，不妨请两位公主凑合着听听？”
说着，他拨动手中琴弦，悠悠扬扬地唱了起来：“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持斧伐远扬，荷锄觇泉脉。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
“这不正是摩诘写的诗么？”李龟年刚唱出第一句，玉真公主便心中了然。她自然知道，这首诗是王维去年春天写的，那时她刚到王屋山，他则刚到定州。
“公主果然好耳力！摩诘的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份意境，非常人可以企及，龟年佩服之至。对了，龟年听说摩诘最近得了爱女，正想谱首新曲给他道贺……”
李龟年去年秋天趁玄宗生日时曾向圣上提到王维，不料却被圣上驳回了，李龟年一直替王维可惜，此番玉真公主归来，他知道玉真公主对王维曾有提携之恩，便在玉真公主面前有意提到了王维，希望玉真公主能帮王维到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或许王维的回京之路还有转机……
果然，玉真公主似乎怔了一下，继而若有所思道：“摩诘不仅一身才气，也颇有福气。不知摩诘何时喜得爱女？”
“哦，大约是今年四月的事了，听说名字也已取好，名叫王田田。”
今年四月出生，那崔氏应该是去年夏天怀上的孩子？说起来，当是他们在岐王府偶遇之后不久的事……
接下去，李龟年又陆陆续续弹奏了其他一些曲子，但玉真公主似乎都置若罔闻。心中有个念头莫名涌起，她想以摩诘喜得爱女为由，送摩诘一份贺礼……
几日后，是七月初一，这是长安城一年之中几个重要的集市之一。这一天，晋昌坊大慈恩寺外面的整条大街上，就会云集各路商贾，所售之物除了日常所需的日用品，更有平时难得一见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奇珍异宝。长安城内万人空巷，男女老少都会来到此地，各取所需，满载而归。
为了让霍国公主散散心，这天，玉真公主便拖着妹妹一起来到了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建于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当时，太子李治为了追念母亲长孙皇后的恩德，特地在曲江碧水之北、大明宫墙之南修建了慈恩寺。
慈恩寺建成后，玄奘法师在这里主持寺务，领管佛经译场，创立了汉传佛教八大宗派之一的唯识宗。此后，无论是香火之旺盛，还是地位之卓绝，大唐其他庙宇都无法与之比肩。
玉真公主和霍国公主在人流中不疾不徐地走着，很快便淹没在喧嚣的人潮中。看着琳琅满目的各色玩意，多日来盘桓在脑中的念头再次响起：该送摩诘什么好呢？
忽然，一阵清越的琵琶声传入耳中，即使在这样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的街市，这琵琶声似乎依然可以穿透一切，振聋发聩。玉真公主不由拉了霍国公主的手，往琵琶声响起的地方走了过去。
琵琶声响处，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玉真公主和妹妹忍不住从人缝里挤了进去。只见一名20多岁胡人打扮的少年郎，正怀抱琵琶，全神贯注地独奏十大琵琶古曲之一《十面埋伏》。
周遭的喧嚣声，俨然和他无关。他似乎已经穿越时空，回到在了那个楚汉相争的年代。
在他震撼人心的琵琶声中，听者似乎看到了公元前202年楚汉战争垓下决战时的悲壮一幕。汉军用十面埋伏的阵法击败楚军，楚军首领项羽被大军包围，走投无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乡亲，最终自刎于乌江……
他的琵琶声中似乎夹杂着金鼓声、剑弩声、人马声……尤其是两军对决时，声动天地，瓦砾横飞。玉真公主不由听得怔了，眼前似乎有种错觉，这个少年，多么神似当年弹奏《郁轮袍》的王维……
一曲终了，人潮中顿时掌声如雷。少年怀抱琵琶，向围观者鞠了一躬，正待离去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人，身量比常人略高，一身淡青色袍子洗得有些发白，看去大约40多岁年纪，眉目疏朗，神色安然，对少年颔首微笑道：“这位小郎君弹得一手好琵琶，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玉真公主并不认得说话之人，倒是霍国公主怔了怔，脱口而出道：“这位可是裴焕之，裴大人？”
那人转身看了一眼霍国公主，顿时毕恭毕敬地抱拳行礼道：“在下正是裴耀卿。”说着，就快步走到霍国公主和玉真公主面前，压低声音、一脸歉意道：“耀卿见过两位公主，不知公主在此，耀卿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请两位公主多多海涵。”
原来此人是长安县县令裴耀卿。玉真公主虽未见过此人，但这名字倒是十分相熟。
和霍国公主亡夫裴虚己一样，裴耀卿也出身于河东裴氏，父亲裴守真，早年担任过宁州刺史。裴耀卿比裴虚己年长10多岁，裴虚己迎娶霍国公主时，作为同族之人，裴耀卿也曾亲临现场，和霍国公主有过一面之缘。
而论起辈分来，裴耀卿是两位公主父辈之人。701年，20岁的裴耀卿被相王李旦看中，被任命为相王府典签，又称学直，是李旦的智囊团成员之一，深受李旦信任。
710年，李旦即位，是为唐睿宗，裴耀卿被唐睿宗授为国子监主簿，后历任考功司员外郎、右司郎中、兵部郎中等职。
712年，李旦三子李隆基即位，是为唐玄宗。唐玄宗也很赏识裴耀卿的才能，713年，擢升他为长安县县令，正五品。
长安县原来实行配户和市法，以官府名义按户征购财物，长安百姓深受其苦。裴耀卿到任后，体恤民情，实行改革，改征豪富之家，并预先支付钱款，杜绝奸邪欺瞒的弊病。此举一出，大快人心，长安百姓称颂声不绝于耳。
今日，身为长安令的他，趁着赶集日也到处走走，看到长安百姓一派安居乐业的盛世景况，心情甚是舒畅，便停下脚步欣赏起了西域少年的琵琶曲，不料却遇见了两位公主。
正当裴耀卿谦恭地向两位公主行礼时，另一位面方体阔、健壮敦实，一身胡人打扮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向他们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说：“某虽愚钝，却也看得出三位贵人气宇不凡，三位贵人如果喜欢刚才那曲琵琶，某让兄弟再弹一曲献丑，不知可好？”
“哦，如此甚好，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裴耀卿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来人几眼，看得出他平时言谈举止当是咋咋呼呼的类型，如今这故作斯文、毕恭毕敬的样子，倒是有些可爱。
果然，来人挠了挠头，快言快语道：“某姓安，小名轧荦山，大名么，叫某禄山便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