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笔问路 ‖ 窦小四

扶 笔 问 路
文:窦小四 | 图:来自网络
这冬!
在这冬的曦光里,万物静默,静默于寒凉,而混沌,混沌于骚动。
两三只什么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的树林间啁啾,啁啾又跳跃,声音时扁时圆,时细仄,仿佛一根琴弦被风拨动而留余不尽的小颤音。
一群年轻人,一群美丽的年轻人用他们美丽的身姿,在青幽的野草上,在金黄色的泥土路上,在这个冬日的曦光里,甚至和那些啁啾的鸟儿一样,在颜色艳丽的枝头上踩踏、翻腾,翻腾而跳跃。他们骄傲于他们的清贫,他们挥霍着他们燃烧的青春,而我,独自端坐于窗前的我,也欢喜地知道,他们应该骄傲于他们的清贫,他们也应该挥霍着他们的青春,甚而,骄傲于也挥霍于脚下的黝黑的抑或金黄的泥土。而我,独自端坐在窗前的我,已经年届不惑的我,以及和我一样的年近不惑的人们,辛苦奋斗半生之后直到今天,我们,到底有什么呢?
“我父亲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我母亲病了他也病了,让我立刻给他再找五千块钱打过去。因为早知道我母亲病了,所以在这之前的前一天,我已经给我父亲打过去了五千了,唉,没办法,我只好去朝好友虹借,虹说她卡上有四千八,让我再看找谁借二百了给老人打过去,深更半夜,我再也无法向谁张口。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给我父亲说,我只有四千八给你打过去能成不,我父亲不,非要我凑够五千了再给他,实在没办法,我只好说,那我再给别人打电话借二百,他答应了的话,干脆你就明天去川里去取,那个人不会用微信,虹也在川里,你就都取上,恰好就是五千。可我父亲不,嫌去人家那里取丢人的很,非要我弄到手机微信上转给他……”。
一阵哽咽,噎得夜色愈发漆黑而粘稠,陈年的血迹一般,难以擦拭,秋月说不下去了,我听见秋月说不下去了,而遥远的我,而遥远的无能为力的我,在夜色这堵墙的掩盖之下,只是更加看起来像个事不关己的路人,脸庞冷漠而生硬,这是一年前的事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们都敛气凝神,一言不发,敛气凝神一言不发的我,心里难过沉重到不能呼吸,敛气凝神一言不发的我,也在故作平静,好完美无瑕地装作一点都没有听出来秋月早已哽咽。而敛气凝神一言不发的秋月,在迅速而用尽全力地平息自己声音和气息里其实早就暴露得明显的哽咽和委屈。

过了好久,秋月继续说:“我只好又央求父亲,那就等天亮,天亮了我再朝别人借二百红包了就一起给你转过去,父亲才生硬地嗯了一声挂掉了电话。“
“可是,没多久,我哥哥买车,口口声声叫嚷着看病没一分,不够五千差两百都不行的我的父亲,竟然就慷慨地拿出一个存折,说上面有两万二,兴高采烈地交到了我那不争气的哥哥手上。而更让我想不到的是我母亲,我母亲一直都不是我父亲这样的,我觉得我母亲真的是很疼爱我也很可怜,平时手上一分钱都没有,连一把调饭盐都是我要给买的,可是,也就是我哥哥说要买车的那一天,她颤颤抖抖地从一个手绢里拿出了两千元,交给了我哥哥。“
“而我呢?……”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中午,太阳很好,我和同事阿霞在楼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在看阿霞的婆婆把切好的青菜头一片一片整齐地摆放在疏密有致的竹篱上晾晒,等晒得柔干的时候,好做榨菜,这时候,秋月打电话给我,向我讨个主意,说她敢不敢或者说能不能拉下面子来,或者说有没有能力做微商,说她的经济状况只靠工资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我说这有什么不可以呢,不偷不抢不犯法的,也无所谓面子不面子,工薪阶层本来也是要吃饭穿衣服的啊,既然薪水不够支配,做点别的事是可以的,只要不耽误本职工作,而至于做不做得成,你不去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后来,秋月做了微商。

在做了微商之后的一年的某一天,我和她聊起这件事,她才给我说了她之所以要另外想办法挣钱的原由。
“本来是因为拮据,还想买房,就问了你,你让我去试试,我也就只是答应了做代理,但是还没有十分拼命,可是,就在那不久,我母亲生病了,很重的病,我哥哥是个逛鬼,不管不顾不说,还每次我给母亲给点钱,就想方设法骗走,拿去不是抽烟喝酒就是打麻将。有一天晚上,母亲又晕倒了,父亲胃出血,两个人都在住院,把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全部都交了以后,身上一分都没有了,医院开始催欠费,我一个人坐在楼道里哭,为了还上大学欠的贷款和彩礼钱,我们两个已经负债累累了,实在无处可借了。”
“那你怎么不给我说呢?”
“说什么,娟儿,那时候我不是已经借了你的一万还没还吗?我哪儿还有脸再向你张口呢?于是,在哭完之后,我开始拼命的摇手机。”
“你摇手机干嘛?”
“摇附近的人啊,哎呀,我也真是命不该绝,就摇到了两个人加了好友,她们看到我朋友圈卖的产品正好可以去除她们脸上的红血丝,就很相信我的给我二话不说打了定金,总共是两千二,娟儿你知道吗,就是这两千二,救了我父亲的命,也让我有了信心要不顾一切把微商这件事做下去。”
秋月,和她的丈夫,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总共不到一万,最早的时候是六千不到,可是,他们从结婚以后,就开始还数值将近十万的彩礼钱,然后是房贷,车贷,他们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有重病,每隔三两个月就得去大医院里检查治疗打针买药,这种状况从孩子生下来直到现在,还在继续。尽管她的微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可是,却依旧是无论如何都填不满她物质上必须得由她去填补的一个又一个的大窟窿。

后来,更悲伤的事情发生了。
“娟儿,我的老公,他不愿意了,他愤怒了,开始和我摊牌,说让我再不要管我娘家了,又不是独生子女,让哥哥去管。而我那个哥哥,为了我骂他不争气,其实已经把亲人之间那本应该血浓于水的亲情以及后来假装的和气都损耗殆尽了。只剩下最后一千块钱了,你看着办吧。他语气生硬地给我来了这么一句,看你是停止给你父母呢还是分。”
我不敢说话了,秋月没有哽咽,可是,她心里的冰霜已经积累到喉头打结封路了。
“我说分,他就去把钱取出来,丢了五百给我,就开始和我冷战了。”
后来,没多久,秋月的婆婆得了重病,夫妻二人四处借贷,最后还是没能救下老人,于是,她的公公和丈夫把这一切都归到了她头上,说都是因为她把钱早些都拿去给了娘家而贻误了给婆婆治病的最佳时机,而导致了老人的不救而逝。
“娟儿,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最后,谁也没救下,我自己狼狈不堪不说,竟然还成了不可饶恕的罪……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了可还得撑着,这是秋月的故事。
孩子们在哭泣,可是,父母们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哭泣。

曾经有一个未知真假的小故事,说在饥荒年代,有个小媳妇,睡到半夜,听到公婆在劝自己的儿子说,与其大家都饿死,不如把她杀了吃了先活下来,等将来灾年过了,再给他娶一个媳妇就是了。
小媳妇听了吓坏了,连夜偷着跑回了娘家,谁知道半夜的时候,竟然听到她自己的父母在商量,说与其被他们杀了吃了,还不如咱们杀了吃了算了,毕竟咱们还生养过她一场。
秋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秋月的现实,以及如同秋月之境况的女子们的现实,未必如此如同这灾年的故事赫然血腥、凝练浓缩,然,“分女而食”的实质却如出一辙。
很多年前,父亲曾扶笔问路,问我们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的出路在什么地方,问我们落后偏远的乡村的出路在什么地方,粮食拿什么种,电什么时候拉,路该怎么修,水从哪儿引,学该如何上,后来,因为国家政策和所有百姓的努力都实现了。
然而,在今天,在今天经济迅猛发展的今天,有那么一群已然成人成家了的女儿,她们在哭,却没有人知道她们为什么而哭,包括她们的父母。
冬天已经过去,春天也将结束,我也如同当年的父亲一样扶笔问路,问秋月们的路,到底在什么地方,却久久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回应。

作者简介:
窦小四,原名窦娟霞,甘肃天水张家川马关人,80后,现居重庆,从事教育行业。生性自由闲散,无拘束,钟爱山野乡村,偶有心绪,小结成文,视爱和文字为生命。探索爱与人性的奥秘,深困其中又淡然其外,从流如水!有文学综合集《雪落在马关的村庄》和《无尽的白雪》公开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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