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恪劼/恍兮惚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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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兮惚兮

恍兮惚兮

范恪劼

1
狗獾子

秋日的阳光穿过红果簇拥的枣树,一线一线的在门口延展成橙黄的琴弦。弦上跳跃着我稚真的梦。

母亲正忙碌着什么。这我不管。反正,只要母亲晃动在我的视线里,我的梦就安详而平和。

忽然有了人声。

是两个猎人,来讨水喝。

母亲拿了水杯要倒开水,就听一个说“大姐,用碗吧,过瘾!”。母亲笑笑,换了饭碗。

我打量着他们。一个络腮胡子年龄大些,一个是光头小伙,背了一个不小的黄色挎包。墙边,靠着他们的猎枪。脚下,一只豺狗大小的黑毛动物,软软的躺在那里。

我有些害怕。

络腮胡子用脚踢了那东西一下,笑着说:“别怕,是狗獾子。死了。”

狗獾子?我听说过,没见过。就壮了胆子凑过去看。

奇怪,看遍全身,竟然没有发现狗獾子是怎么死的?也就是说,没有找到枪伤在哪里!

我把疑问说了出来。

小伙子来了精神,比比划划的给我讲:哪里找得到枪伤?俺叔的枪法神着哩。那是——枪子从嘴里打进去,再从屁眼里出来呢!这样,皮毛才值钱呢!

我张口瞪眼,乖乖!

母亲也啧啧有声。

络腮胡子捧着水碗,眯着眼睛,笑眯眯地,不说话。

我再次俯身翻看狗獾子。又问“它怎么那么老实,就张着嘴让你们打哪?”

小伙子又倒上一碗水,想喝,太热,又放下。这才看着我,说“哪能呢!这是只母狗獾。它让俺们追了两天了。一直带着俺们兜圈子——怕找到它的窝呗。今早,总算找到它的窝了。它站在窝洞口,叫着它的崽儿快跑,这时,俺叔开枪了——”

我看着远处已经苍黄的林野和庄稼,身上感到有些发紧发冷。

那只可怜的獾子,在身后紧追不放的恐怖中,一定能逃跑远走,可它惦念着窝里的崽儿们,不忍,不想,不做。两天啊,能跑多少路?终于,在崽儿们不得不哺乳的时候,一粒金黄的子弹,完结了一个母亲的担忧和绝望。

“那些獾子崽儿呢?”。很久,我又问。

“喏,这儿呢!”。小伙子轻轻的拍拍他身上的挎包。

我这才注意到,那挎包正在微微的翕动着。

小伙子伸手取包,说“看看吧,喜欢就送你一只。”

“不,不要——”。我急急的说道,一边往后退着。

眼泪似乎也不知怎的流下来了。

络腮胡子说话了,“带回去也养不活。这东西,性野,没了母獾,人喂不了。”

我再往后退,一直退到母亲的身后。

不知道,那黄色挎包里,有几只小东西?它们怎么就不叫呢?是不是害怕极了?那挎包的颤动一定是它们魂灵的惊悚吧!

母亲用手抚摸着我的脑袋,微微的叹了口气,说“哎,一张皮,几条性命呢!”

络腮胡子和小伙子都抬头看看母亲,又低头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小伙子把碗摞好,两人道了谢,起身走了。

走了几步,络腮胡子回过头来,顺着眼,声音不大的说道:“大姐,谢谢!生产队要求俺们一月不能少于三张好皮啊,三张啊!”。

两人渐渐远去。一派金黄的田野里,他们的身影很快就看不到了。

只是,我的眼前,那黄色挎包,总颤动着。

那几条小性命,也要到异乡走走了啊。

2
远逝的丽水

那时候,我们总想,它从哪里来呢?

那时候,我们就是光着臀部也不会害羞的费事精哪!

细小的地方,就那么两三尺宽的样子,在丛生的绿草和疯长的芦苇间,左一绕,右一旋,舞着好看的透明弧线。到了转弯处,或者突然变低的地带,会汇成一个潭。不会很大,顶多两三丈的方圆。颜色却变得幽蓝,闪着神秘的光波。这样的地方,四周总会站着几棵歪脖子柳树,细软的枝条,拖着肥大的椭圆叶子,随了柔风,在那幽蓝的脸庞上,拂一下,再拂一下。

那几只有些多情的柳枝并没有打动它身影里的柔软丽波,倒是招惹来了一只红色或蓝色的蜻蜓。是那种身躯健硕却又矫健的家伙。蜻蜓直直的飞过去,一下子就抓住了柳枝,头朝下,圆圆的两颗大眼珠,应该是盯着能够映出它的轮廓的地方。可,又不像只是自赏。蜻蜓的下面,分明有几只白肚皮黄脊梁的白漂鱼在绕着打旋呢。

呵,我说的是水,一道小溪的水呀。

蜻蜓看鱼的时候,我们正在看蜻蜓。

我们还太小,那么一片幽蓝,阻遏了我们纵身一跃的冲动。不过,热而不酷的光影里,远离大人惊诧的叫嚣,静静的看着这些,我们觉得,很舒心呢。

其实,我们牢记着大人的恐吓和叮嘱,足迹一直限于不到一里左右长度的河道。这段,正好有三个潭。这就足够了,有透明得看得见小蟹米虾的清波,有随手可以折来做成哨笛的芦苇,有雪白滑腻的沙子亲昵的拥抱我们娇嫩的双足,有柳枝召唤来的大个蜻蜓,还想什么呢!

想法还是有的。

日头慢慢的从我们的头顶爬到了西山的背后,溪水簌簌的流过我们的脚下流向南边的沟壑。日头明天照样从东方拱出来,还是那一个,这,我们知道。可,溪水呢,怎么老也流不完呢?这样不紧不慢的,一直不断的,得多少啊!水是自高向低的,这,我们也知道。可就是,那远处的高地,怎么会有水呢?

商量过几次,甚至偷偷的藏了干粮,想沿了河道朝上走,看看去!可到底不敢。

对面岭上放羊的孙拐子看着我们光光的身子,大笑着,骂我们是猴精。我们直了嗓子回骂:

拐子拐,

心也歹;

娶媳妇,

鼻子歪;

生儿子,

是吃才;

想喝水,

没人抬。

他没有媳妇。只要我们说到媳妇,他马上就赶了羊群,不见了。

我们忽然很落寞。又有些奇怪——谁编的歌儿,怎么会扯到吃水上来?吃水,还要人抬吗?守着河,由你喝个够哩!

还是那地方,应该是那地方啊,为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终于长到可以看看小河源头的年纪;终于看过更多更大的河流;终于又回到这个洒满记忆的地方。可我,怎么也不能将你相认呢?

干涸。

干枯。

干燥。

只剩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浅沟,印证着当年的记忆不是虚妄。

干硬的风中,我无语。

心中有声,不绝——它到哪—里—去—了???

3
黛色松林
1

上学路边,白色的砂石上,有片黛色的松林。

高坡是自北向南延伸的,依次低缓,且渐渐的变作几道细长的坡岭。

坡岭有五道。如果能够从空中俯瞰,一定是一个巨大的手掌——伸开了五指的。

白砂石就出现在中指的末端; 松林就生长在白砂石上。

2

称之为林,其实,也就三十六棵。这个数不会错,我数过无数遍。什么时候被种植?很难推测。大人说,多少年啦,就那样活着呗!

比大人更大的老人呢,也说,多少年啦,就那样立在那儿哪!

怎么会呢?!

才胳膊粗细呵!我是说大人的胳膊。河边水井旁,新插的柳枝,一个春夏,都比我的大腿粗了呢!

老人说:呵呵,地薄土少,活下来就不易了啊。不过,到挺瓷实。

3

这,我信。

杨老大曾经把一头腱子牛拴在其中的一颗松树上,甩开了编杆抽。

牛大怒,红了眼地朝前冲。硬是不曾拽动松树半点儿!

瓦刀脸曾经想砍了一颗回家做柱子,砍刀卷了刃,也没有砍倒树。倒是惊动了林场护林员,被逮着批斗一回。

那么,三十六,应该是多少年的不变了。

4

三十六棵松树稀疏的错落着。

笔直的几乎没有。这和见到的其他松树不太一样。它们总在身子的某个节段凸出一个疙瘩,或者扭向一边去。高度不会超过五尺。因为我只要轻轻一跳,随便那棵,都可以够到它的松枝。

松枝上有松塔。那是很好玩的东西。

更好玩的是松针根部那白色的松糖。甜蜜之中,有着松树特有的芳香。

遗憾的是,松糖好像就出现过一年。

真是的!

5

松针落下后,都绵绵绒绒的,不再那么刺硬。

有些鸟会在松针堆里做窝。

不愿打扰它们。只能在它们捕食的间隙,细看那些褐色的鸟蛋。好像没几天,远远的,就会听到雏鸟的叫声。这时候,一定会有一只鸟,停在鸟窝上方的松树上,警惕的看护着。人靠近,它会急急的盘旋,切切的啼叫。随着叫声,那远处寻觅食物的另一只鸟,也会疾速的赶回。

啼声慌乱,又像祈求。听得人心不忍,就收步,转身。

身后,鸟声渐渐婉转。

6

落叶如蝶翻飞的时候,我去松林的趟数就会开始增多。

都是碧色似海那阵,松林难见特别。现在,旁边,远处,更远处,各种的林莽荆棘,正在一波波的凉风中,黄了肌肤,萎了容颜,只有这片小小松林,不声不响的,把那一色凝碧持续着,持续着。

耐看哪!

风并不绕过这片深绿。好像还带点愤怒。

我仰起脖子,看风和松树的较劲。

那细细的松针竟然几乎没有颤栗。只有树冠,随了风,前后俯仰几下。

是在笑呢。

7

最可意的,还是冬季的松林。

当然,是有雪的时候。沟坡田垄不辨的银白中,那一小片绿色,真真新鲜着呢!走进去,看好退路,举起脚,朝了一颗,使足劲踹去,转身就跑。

哗——松树树冠上的积雪飞泄跌下。雪落处,定会有个憨呆的伙伴,满身皆白,浑似雪人。

那倒霉的家伙,怔了片刻,蓦然醒来,一弯腰,抓起两把雪,团一团,紧追肇事者而去。

一场雪战,拉开序幕。

抖掉了沉重雪被的松树,挺直腰,看了我们的嬉闹,无声的笑着。

8

那天放学,不变的追打嬉闹中,隐隐有些不正常的感觉。

是什么呢?

都放慢了脚步,四顾着。

啊,松林!

松林被砍了!一颗不剩!

还有树桩在。白白的、新鲜的、伤疤一样的树茬在。只是,松林不在。

我的松林。我们的松林。

那天,回家很晚。

坐在那些树桩上,四溢的松香中,我们痴了很久。

没人说话。

9

很多日子在身后了。

偶尔,当年的伙伴相遇,谈天说地,没头没脑的,总会冒出一句——在松林的时候。

每每。闻此。我的眼前,就会有一片浮动的凝碧。

心呢,也悠悠的。

作者简介

范恪劼,曾用名安皋闲人。河南南阳人。郑州某高校教授。有诗文见诸各种报刊及选本。获奖若干。

“河南文学”是河南省阅读学会下属的一个纯文学公众平台。以“不薄名家、力推新人”为办宗旨,以“不唯名家,但求名篇;不拘篇幅,唯求美文;不唯形式,文道并重”为原则,主要刊登小说、散文、诗歌等文体,面向全国各界征稿(已在其他媒体刊发并被原创保护的,本平台不予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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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河南省阅读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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