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呻吟

与我交好的一位同学郑璞，过了一个周末后，他的座位上就不见了他的身影。课本还在书桌里散乱着，好像他随时会回来，早上我还往窗外眺望，期望看见他走来的青春的身体，然后和他调侃笑闹，但到了下午，我便不在乎他的存在了。同学们戏谑的说他是被关进了少管所，但大家都明白这只是笑谈而已。

放学前班主任无意间提了一句：“你们都没有人问郑璞，你们在学校里闹的时候，郑璞还在做阑尾炎手术。”全班霎时静默，但不会有人为他真心难过，就算平日里是再好的兄弟。我心里突然失去了底气，意识自己在学校的各种自作聪明的黑幽默，放在这样肉体的苦难前，真是自以为是还不自知。

在城市生活中，我们的情感变得越来越脆弱。放学后，我不想打电话去刻意关心郑璞，因为我并不理解他身体的疼痛，因此我无论说出多么精致的话语，也不能让他的痛苦减免。也许我正在学校开怀大笑，而他正在手术室对着没有感情的手术刀。麻药能让他的身体暂时失去知觉，理论上不会有任何疼痛。可当你躺在昏暗的手术台上，探照灯审视着你病变的身体，你会感到自己身体好像被刺出一个永恒的伤疤，当肉体感到钻心的疼痛时，所有精神上的痛苦都免谈。

记得上周，我和郑璞才同桌不久，我是个不擅交际的人，遇到同学来找我，我也是本能的推脱。但在我们的年级，大都是渴望热闹的，我只是觉得郑璞长得潇洒，就认为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不自然的和他多说了几句话。我原本对这段关系不报希望，却没想过在他看到我的第一面，就接纳并信任我了。

周五大课间的时候，他不急不躁的把在教室里休息的我从教室里拉了出来，嘴里不停嘟哝着“卧槽”。他将身体贴在我的身上，端详着我说：“哎，我带你去看我的女朋友。我每天都和他在宿舍楼前偶遇。”

“在哪儿”我对这类事是一向感兴趣的。

“操场那边，就是坐在篮球场旁边的那个。”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了指远处，“就那个穿白衣服的。”那边在一群聊天的女生中，的确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娴静的女同学，远望便能感受到她富有弹性的脸。郑璞见我有了笑意，倏忽间就有了点青涩，将身体的重心不停在双腿间交换，认真的注视着我。我本该说两句，但上课铃声结束了这次谈话，当我走进教室时，他还在门外注视着我。

那天下午我们再没有交流，除了彼此擦肩而过时恰似默契的对视两秒。我想，留着话这周再说吧，谁知这周郑璞就被送上了医院接受阑尾的割除。午后，老师派人把郑璞留在教室里的书收拾走了，郑璞无人的座位整洁如新，让我忽而感到可悲，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但只觉得如同来到了暂时的虚空。听说现在郑璞的手术已经做完，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冲上去将他拥抱，哪怕我们才认识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