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樱桃红了

五月，樱桃红了

若荷

车过田野，看远处麦浪翻卷，果树成行，不知谁轻叹一句：樱桃红了！

顿觉，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仿佛樱桃的重量不是这样悬于空中，摇曳枝头，而是满怀珍重，压在心上。

初夏的轻纱撩起，时光的脚步在深浅的天空下起落，轻轻而又轻轻，将春天挥洒下的漫天柔情，浓缩成天地之间的绿意，红、黄、蓝、紫，那些花朵，以及穿戴一新的人们。

她们不及冬天的装束那样内敛，那样含蓄，脸上的表情也不再凝重，肃穆，而是展扬着自己，长发飘起，飞扬裙裾，兀自彰显生命的魅力。

她们在城市，也在山区。洁白的云朵下，放纵着自由的呼吸，抒怀着压抑已久的胸臆。就像茂密的植被间，箭逸而出的一支支花蕾。

她们沿着季节攀援、怒放，任生命的青藤在五月的时光里蔓延。蔓延，将角角落落侵占，于世界的一端，庄重屹立，生生不息。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不知不觉，春天过去，春事尽了，红润的枝头，不再是遥远的梦幻，三月的花期。

五月的心田里，也不再是往日的希冀，它正趋于长大，趋于成熟，趋于将甜蜜的果实付与采撷的过程，让那些怀揣希望的人们跃跃欲试。

这个季节适合旅行，也适合闲居，素衣淡颜，超凡脱俗。不用蜗居家中，回味书香，翻捡报刊，叙说古典。

适合去某个海边兜风，沙滩上面，三两只普通的圈椅，与友人各自抱膝坐于上面，述话旧事，论今评古。

一个话题，几对圈椅，一并圈住天真活泼的身躯，就如同圈住了寂寞，圈住了孤单，圈住所有的前尘往事，只留下生活的散淡，和心灵的无所羁绊。

或着，去乡村，看千树万树的果实，在季节的深处，走向红尘。

生命，其实就是一根青藤，只要前方有了目标，脚下就能走得踏实，走得稳当。

樱桃熟了，这是春天的果实，于夏天的枝头上的次第。第一个轮回，第一次献上人间的报偿，甜美的馈赠。

樱桃熟了，不用刻意找寻，路边渐多了些卖樱桃的人们，一篮篮的珍珠，在阳光下殷红闪耀，就像水彩画里的潋滟青莲，微笑斜阳。

古人描写女子，多以樱桃小口赞之，那么樱桃，就像极了女人的红唇。那种美观，那份醉意，让人不忍品味咂啖。

犹记年少时，老师让我们写作文，每当遇到这样的果实，就要以红玛瑙喻之，那样华美的色泽，就连玛瑙也未必纯粹，而樱桃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红唇似的樱桃，多生长在山里，哪里沟壑丛生，凸凹起伏，哪里就有它们的身影。

樱桃树，从来都是山里的宠儿，它们的生长，除了选择适合的土壤，还要选择适合的僻静。

身居闹市，是看不到它们的行踪的，它们喜欢爽快的山风，干净的山雨，清亮的空气。充足的资源，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方能让它身材圆润，胜绝青梅。

它们开花。春天，乍暖还寒，季节的风刮过去，再刮回来，这才传递出花开的讯息。

它们的花并不鲜艳，细碎的白，簇拥一处，不娇媚，也不醒目，羽纱一般，朦胧复又朦胧，千万朵的花影，都抵不过一树的新叶初萌。

我常把它与古典的女子媲美，洁白的花是它们的童贞，青涩的果是它们的少年，饱满以及满目的红润，才是它们的花季青春。

看吧，几经春寒、光照，几经山风、夜雨，五十几个日夜的早观晚盼，或心不在焉，早上起来发现，樱桃终于红了，寂如深潭的山里，怎能不搅得人声鼎沸！

“绿葱葱，几颗樱桃叶底红。”名不见经传的村庄，车流开始多了起来，樱桃成熟之时，城里人纷至沓来。人头攒动，各路人马在这里汇集收购，数家快递在这里展开标语条幅，很像是说：快递找我，欲购从速！

便捷的运输方式，加快了樱桃的摘采，那潋滟于枝头的果实，在乡村甜蜜的梦里由多到无。

仿佛让我们知道，每一个村庄，都是创造希望的工厂，每一片果园，都是酿造甜蜜的作坊。他们把这里称作樱桃谷。

那些落于深山的樱桃树，就这样被城里人追逐、青睐，直到它们成熟。成熟之后的樱桃，除了被主人摘取卖给前来收购的小贩，其他都被游园的人们采摘去了。

这是一项特殊的亲情游戏，于欢乐时光里开始，于美好意蕴中结束。

去山里摘樱桃，是件轻松愉快的事情，终究抵挡不了那一颗颗造型逼真的“玉坠水晶”。

一条细长的小路，蜿蜒进山野深处，山路的尽头，是那片植在深山的采摘园，土地以及樱桃园主的房前屋后，棵棵相依，片片相连，绿荫匝地，柔韧的叶间镶嵌着华美的珠玉，到处都是它们的姿容。

你抬头，它将自己举得更高，你弯腰，它又将自己藏得更低更好。

它窥觎着你，仿佛早就猜到你对它的伺隙图谋。你不知道华美的它们，哪颗更大，哪颗更美，哪颗更甜，你只能在树下转来转去地寻找，猜疑。

在茫茫大山的深处，不乏种植樱桃的人家，他们依靠樱桃发家致富，迈进小康，依靠樱桃的采摘接收山外的信息，传递喜讯。

樱桃的销售，樱桃的价格，控制着果农的喜怒哀乐。

我不知道前来参加亲子活动的都是些什么人，却知道卖樱桃的大都是些农村妇女，沂蒙山人家庭中的主要劳动力之一。

通常，男人们都到外地打工去了，女人们则留在家里侍弄心爱的樱桃树，剪枝修理，打药驱虫，哄赶爱吃樱果的鸟儿。

她们哄赶鸟雀的形象，传统的红衣绿裤，土布衣裳，也曾被画家们描画得惟妙惟肖。

沂蒙山区的人们是勤劳的，沂蒙山区的女子更加勤劳。面对一棵棵高高的樱桃树，她们常常目无惧色。攀爬，给她们增添了无穷的胆量，无拘无束的性格，使她们显得更加泼辣，这是沂蒙山区的女儿们身上特有的率真与倔强。

樱桃成熟，她们在烈日炎炎下攀爬采摘，将一枚枚樱桃盛放进各种各样的工具之中，迎接前来观赏和采摘的人们。

一把硕大的阳伞插在村庄路口，几个临时垒起的纸箱当作售货的柜台。

水灵的樱桃摆在上面，让人想起法国西南城市波尔多的葡萄，玲珑剔透，美艳欲滴，令人垂涎。

新采摘的樱桃比玛瑙还要殷红，依偎在樱桃树旁的女性，脸庞比樱桃还要妩媚。

这一季的樱桃卖出去，大人小孩的新衣有了，孩子们的学习用具有了，将要翻新的二层楼房的资金有了，女儿出嫁的陪送，儿子婚娶的彩礼……有了！

樱桃成色的好坏、劳动的付出成本，就是它们的坚实后盾。

五月，春去，夏来，樱桃红了！樱桃红了：红灯、大紫、黄蜜、黑珍珠、红密、萨米脱、拉宾斯……这是它们的种类。

蓝天高远，阳光绚烂，初夏的墙头上，篱笆下，一下绽放出那么多盈动的花朵，石榴、蜀葵、蔷薇、木槿、栀子花、白玉兰……与樱桃比邻而居。

它们就像一群山里顽皮的孩童，在浸了五月灼灼阳光的山风中，安于田原、山乡，满怀愉悦，嘻笑于此。

作者简介：

若荷：本名宋尚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中华散文》《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散文百家》等知名报刊，作品编入小学语文课本、高中语文试卷和中学生拓展阅读课本，入选《中国散文年选》《中国精短美文精选》《中国散文排行榜》等选本。曾获“沂蒙文艺奖”“中国金融文学奖”“齐鲁散文奖”“冰心散文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