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军红：我的山河 / 四六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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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水美文》

︱第645期

中国 ● 西部文学微刊

Chinese Western literary journal

「我的山河」

文/王军红

一

终于有一个契机，可以静下心来仔细写一写家乡蓝田。倒不是说之前没有好好写过，只是这些年手中的笔划过许多乡间的小路和层迭的麦田，回味过老屋瓦顶的月光与父母远去的背影。当村庄与老家的记忆定格在灰白的底片上，当时间的轴线越拉越长，那些属于传统农耕生活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了。人总有一天要爬出幼时的襁褓，逃离母乳的供养，去外面的世界品尝五谷杂粮的滋味。如果剥离了一个农民后裔的身份，若干年后，谁又为我们曾作为一个蓝田人去证明呢？

蓦然间，当光景步入中年，人生便真地有了些乡愁。送走了双亲，也就掩埋了我的前半生。也许当人降生在一个地方，便天然地对脚下的土地负有某种责任。电影《启示录》里，阿虎在瀑布下对玛雅野蛮的统治者警告道:“这是我父亲的丛林，不仅是我，我的儿子也将在这里继续生存下去……”华丽的词汇在初心面前是空洞的，我想用我的文字去描述一个关于文化意念里的蓝田。而这领悟的路程只能用心灵和脚步去思量。

少年时，我曾做过许多漂渺华丽的梦，譬如与司马相如对赋，同王勃登楼，拜在阳明先生门下，邀李白一起仗剑远游……

其实不单单是这几个人，那个在辋川吟诵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王维；于唐大历年间策试应选，戒律精深登坛秉法三十年的神凑禅师；还有听了张载的四句语录就弄出一部乡约的吕大钧；甚至在洩湖街市书摊上某一本皱巴巴的闲书里，我还认识了一位姓牛的才子。他掐指一算就能预知来年庄稼的收成。这许多人都曾是少年的知己。他们把一些文字和臆念丟在书本里，像一只藏匿在床底的蟋蟀，用夜深人静时的寂鸣开启了我关于文学与生命的想象。

我想要懒，还得懒那些有用无用的书籍。它们好像从一开始，就将我的人生设定在一场诗趣飞扬的历史里。我相信自己与这些行走蓝田山水的人物达成了跨越时空的交流。我们念着流传千载的汉字，汲取着共有的文化汁液，悲喜着同一方山河大地，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心息融通的知己呢？

王顺山上架起了一朵秋云，我想王维也许就在那片云里隐着；蔡琰早己从胡地归来，她心里衔着一些悲愤，正欲起笳合拍抚琴而歌；此时韩昌黎还没有从京城出发，冬天就要到来，他的瘦马和杜甫一样愁容满面；水会音乐流落民间，水陆庵里的诸天神佛就开始妙法诵云；伏羲在沉默良久之后排演出一列卦爻，女娲半裸着身子在一旁取土汲水，那个澡盆一般的泥臼里满是淘洗出来的五彩石子和火焰中炼就的人偶……

中国文化许多思绪的源头也许就这样活在蓝田人的深层记忆里。正如我们送埋了先辈，身上还流淌着他们亘古的忧郁一样。我突然间心室一颤:或许人穷其一生就是在寻找一种可以让自己从容安息的方式，只是这种方式需要在一个更大的文化概念和地理单元里去寻找注释。无论你是走遍天涯还是守望在原地，故乡一直都等在那里!

于是我将目光面向距离最近的山河故土；面向那些倾轧在我心头和躯体上的星辰岁月。每个人都是在血水中降生的，没有谁可以抹去最初站立在大地上的脚印。淋着朝阳暮月，喝着脐液和井水，披着贯通今古的朔风，我们才慢慢长成了人的样子……

二

灞河自倒沟峪向西冲出东秦岭，便多出几分大河的气象。河之谓大，是因为它不仅统率起沿途无数的清流浊雨，还归纳了整块山川的精魂华章。秀岭莽莽苍苍，鹿原沉雄浩荡。灞河在二者之间剪开一道平原，也铺陈出一地锦绣繁华。它一路上春耕秋收、赋云断章，岸柳飞雪、烟火渔桑。恣意汪洋间终是养成周身的风雅豪迈，满心的激勇柔肠，前面是渭水长安，背后是故园蓝山……

“灞河”是给予我最多憧憬的一个名词，我曾赤脚踩着卵石和细砂，尝试着走进它悠长的内心。我依着一行柳树的方向溯流而上，在磷峋的滩涂里寻找那些曾包裹王玺的石头。我笃定石头和流水在千百年之后，还把灵性与温度留在这个地方。当山脉从地心涌起，云水自巅峰跌落，是时光把山磨成了砂，将气聚成了河。哪么多传奇在书页与唇齿间流转，哪么多悠思还在枝条间依恋。我知道，柳絮一定载着长久的咏叹，要不然怎么就飘不出唐诗里轻浅的春天。

于是我长久地在河岸边徘徊，我等侍着某个牵着缰绳从历史中掉队的故人。他贴身的衣袋里揣着南来北往的霜尘和皇都的敕书。肩头的褡裢寂寞而深邃，一头装着安邦的雄文，一头灌满临别的赠酒；又或者一边是欣然赴试的笔砚；一边是失意远遁的干粮。我还曾把自己想象成一匹原野上狩猎的古猿。用竖起的鬃毛和獠牙恫吓野兽；用松枝钻木取火煎熬岁月。辟穴为居围炉而坐，身披风寒头顶星月。千万年过去了，只有月光静静地漂白了灞河，连秋天也跟着轻轻地瘦了……

这是我在一条河的梦幻里站立的样子。我在努力寻找一些解析生存现实的密码。当那些凹凸的感慨伏在栏杆上与过往隔空对话时，在这片绮丽的山水间依然听得到历史的嘤嘤之语和萧萧马鸣。

涌出石门归无路

反向西、倒着流

鹿原伺左、秀岭居右

夹得一线瘦……

陈忠实先生的《青玉案》朴白里透着豪爽。先生的词无疑就是灞河于赤子心目中竖起的凛凛风骨。只有灞河水养大的孩子才具备与母亲河心心相印的精神气质:倒着走便倒着走，独开水道也风流，自信青山遮不住，过了灞桥、昂然掉头，东去一拂袖……

蓝田人总习惯说“下西安”他们顺着灞河一路向西就觉得轻车熟路。若是折返东去，便仿佛割断了血脉亲情。蓝田人高卧在护卫关中的城关上，欣赏着由脚下延展开的八百里沃土。他们因此看见了风华绝代的都城，听见译经的玄奘，摸到了钟楼的金顶……

西行，也曾是一个民族为拓展生存空间留在大地上的背影。当这些背影拖长了金戈铁马的悲壮，那些曾经蛮荒的领地终是怀柔成帝国浩瀚的边彊。只有那些远高于时代的洞见和勇气，才能定格原生文明磅礴进取的基因。是灞河给了渭水与黄河一个鲜亮的底色！

秦穆公嬴任好无疑是一位伟大的开拓者。是他给了秦国一个沁入骨髓的梦想。两千六百多年前的一次巡幸，让他触摸到滋水的气量。他见河流水势颇大、源远流长滔滔不绝，周遭山野地气充盈蔚蔚苍苍，暗合其踌躇满志的王霸之心。于是他将把秦国东出函谷称霸群雄的理想，托付给一条河流去突奔、去酝酿。由此而下，一条河的名字因穆公变为灞水，一座山因为秦朝成了秦岭。相隔两千多年的嬴任好与作家陈忠实在灞河边完成了跨越时空的握手。公元前221年，后世秦君嬴政奋六世之余烈，实现了先祖翦灭六国统一华夏的梦想。而陈忠实则以一部现代文学的扛鼎之作——《白鹿原》傲视中国文坛。使得白鹿原作为一枚地理名词和文化标签名扬世界。

这是灞河带给蓝田的激越，但蓝田故事的源头似乎更远。掀起她的衣襟，你会发现一串神奇的脚印:公王岭、上陈、陈家窝、华胥、半坡。这些山坡曾是哺育文明最早的乳房，灞河就是那涎淌不绝的汁液。它曾经带领远古人类走出深山密林脚踩泥土黄沙，从蛮荒走面向外面广阔的世界。是灞河洗去了类人猿身上的鬃毛和暴戾之气，擦亮了它们仰望星辰的目光。教会它们捕鱼制陶，建立起文明的雏形和思考方法。她几乎贯穿了中华民族上古时代所有的现实与传说，串连起一条文明进化完整的证据链。

从箭峪岭出发，一路奔袭109公里，想着心中的山，奔向梦里的海，走过了坎坷，经历了冷暖，这一程日光月华四季轮转才值得。有人说黄河文明应该称作渭河文明才合适，因为关中平原成就了古代最耀眼的中国。但我以为黄河里有灞水的热血和向往就够了。若苍玉是秦岭娩生的绝句，灞河就是智识啼哭的产床。灞水环青的注解还在勾描着古邑蓝田绵延不绝的画轴。

三

就在秦穆公给霸河赐名的一百年后，孔子也登临了鲁国境内的蒙山。他站在山顶上极目鲁国山河平野。但见琅琊、徂徕、大岘、抱犊诸地环伺周遭，河陌、烟村、采邑、城舆伏于足下。礼仪之邦雄州雾列、仁义之教荡涤于胸。于是发出了“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慨。登高望远登的是有形的山，高的是无形的量；望的是世相的景，远的是人生的界。孔子从未游历过西部，他也许不会知道，在蓝田峣柳城南也有一座“东山”(箦山)。

篑山远观形如圆锥、顶部又神似书案上的笔架，故又俗名笔架山。篑山高约900米，突兀于辋峪之门，雄踞玉峰之前，东扼古道蓝关，西接白鹿莽原。得秦岭大千气宇，俯察灞川稻香稷田。实为蓝田钟灵毓秀的神韵所在。在一片苍翠的柏林中，久负盛名的祝国寺遗迹隐约其间，古建虽尽毁于战乱，只要佛心犹在，陋室也不失为僧人诵经清修，善男信女进香膜拜的圣地。寺旁筑有七阶八棱砖彻文峰塔，大有一柱擎南天，钟鸣福祉远的境界。于此处筑塔设坛，盖取祈盼家国康盛、文脉永续之意。

我后来常常庆幸，篑山也能用夫子那样的视角，给予我“小天下”的姿态。也许它本就是一处记叙历史的观景台。征旗猎猎的军旅，四方朝觐的使团，在穿行蓝关古道的同时，也看见了篑山矗立的静穆。秦岭作为最中国化的山脉，它不但是华夏神州南北的地理分水岭，还将儒、释、道的文化精髓和中国人的精神关照隐藏其中。

蓝田的山与关因为身处京畿的地利之便，更是透视着民族的文化心理。从古到今多少官宦士子、商贾骚人曾在这里怀古沉呤；多少秦岭的云水、人生的感慨在这里激扬成诗熠熠生香。入得蓝关，便是帝都的盛世繁华。越过篑山，眼前是漫漫的宦海沉浮家国天下。一手抚着蓝川的厚土。一手牵起秦岭的秀色。当你立于篑山之巅，但见天地寥廓山川壮丽，天光云影从容喜忧，生命的感悟在佛地与世典的加持中高出一个境界。也只有在这个高度上，你才能看清秦岭是怎样沿着东西方向撑开了天地阴阳，又是怎样向着北方伸出的一只臂膀，辟开一方福地，留与古猿人的后代去畅想。

由篑山向西，你一定会看见一道延绵数十里的“城墙”墙下是护城的河，城头是耕牧的田，一头扎入石门沸腾的汤泉，一头抵近天圆地方的长安。白鹿原就是上天赐给蓝田的乌托邦。自然的斧钺削平了大地，也造就了生民安居稼穑的乐土。这里不但出产优质的小麦还延续着浓厚的革命传统。鹿原人安则钻研生计独善其身，动则风风火火兼济天下。用一座城的形象定义它的与众不同，是因为这里自成一体的地理环境和独特的民风气质。谁又敢说，那些身附祥瑞的白鹿，不是从汉皇雄风泱泱的上林猎苑里蹦出来的性灵呢？

骊山虽然不算高峻，却统驭着整个关中的气脉。如果它是一匹跑出秦岭的马，那么既使圣手如韩干，也一定会惊艳于它的潇洒俊逸。秦始皇最伟大的功绩便是统一六国。他将整个帝国都绑在他征烟滚滚的战车上。纵然薨了，也要给天下人一个勇往直前的姿态。骊山便是秦皇定格的精神图腾。关中从老子入函谷“紫气东来”时便聚集了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秦朝虽盛极而崩，嬴政却在山下的陵墓里醒着。他思考着帝国的未来，镇守着丰美的关中、凝视着浩荡的中华，看着梦里那匹骏马跑出两千年悠远。

峻峭秀美是帝王身后的屏风，农桑耕织却是庶民百姓的人生。在秀岭向阳的坡地上，牛羊与庄稼出没在土地的褶皱里。或许“老岭”、更适合这片土地真实的内涵。人们总是不吝于将溢美的词汇赋予养育他们的乡土，就如同蒙古人祈祷长生天的庇护，罗马人赞美地中海的慷慨一样！

先民们在古人类开垦的梁峁上种植小麦、玉米、棉花和红薯。一度也曾将谷子、荞麦与苜蓿作为主要作物。这里有最典型的农耕图景，春种秋收、孝悌忠纯。每一弯梯田上都播着汗雨冬雪；每一座门楼的楣心都镌刻有光前裕后、耕读传家的祖训。

耕田是立命之本，读书是进身之阶。光耀门楣时德业相劝、小惩大戒处过失相规，婚丧嫁娶礼俗相交、身处逆境患难相恤。崇智又私慧，勇敢也怯懦。保守中心怀期望，狡诘后不乏善良。这不就是最传统的中国人么！

四

蓝田的男人像灞河里的顽石，冷静内敛抱朴而生，他们大多不善言辞，但肚内藏着精明。若一旦温热了、混熟了就无话不谈。还会生拽着你，去咥他媳妇擀的燃面。或是勾着肩，挤进一家饭馆，要上两个小菜一瓶白酒，喝个天昏地暗。蓝田的女人如遍野的油菜花，不浓不淡秀外惠中。领得起人前的洋装，旧褂子也要穿得周正。大事小情都想在男人之前，拿主意却让“掌柜的”决定。见面嫣然一笑就能洞察了你的用意，放下针线就捞起了锄头。

蓝田人既能做:“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的中庸顺民，也能如牛蓝川那样，以书生之躯亲率三百子弟慷慨赴难。他们可以接受兄妹媾和的创世传奇，也可以赞颂尾生抱柱的爱情。蓝田更像是帝王卧榻边沉默的侍者，他喑悉了兴衰的规律，又安守着平民的希冀。他享用过豪门的盛宴，也向往着无拘的泉林。蓝田人一边恪守儒家的孔孟之道，一边营造着内心的桑梓田园。

这样的田园牧歌里自然少不了美食的眷顾。蓝田之所以会成为陕菜的祖庭。不是蓝田人只会耕田种地围着锅台打转。而是早已看惯了王朝更迭、将厉兵汹。他们知道怎样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辜负自然的恩赐，也不艳羡那些虚枉的风流，能将最普通的食材作出大俗大雅的的菜品，能将“食色性也，治大国如烹小鲜”的人生的哲学通过厨艺慰抚尘世，蓝田的“勺勺客”们甘之如贻、乐在其中。

如果小吃与美食只是抚慰了蓝田人的口腹之欲，那么玉就是中国人精气神与蓝田山水秉性的结晶。蓝田人爱玉、雕玉、赠玉、养玉。他们相信玉石代表着通达天地的境界，是道法与良品的化身。自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篆字，经由始皇帝的玉玺诏告天下之后，蓝田玉就上承先秦时代的风靡，中得帝王将相的追捧，下纳万千庶黎的青眼。玉，质硬而品高，色润而性端。为礼器可敬奉天地，为珪壁可满堂紫光。雕作画屏明志雅量，琢成佛龛宜观心音。上可呈庙堂之显，下可渍汗肌之亲。虽没于污淖而不改其洁，身亦碎难断其刚，像极了国学精要里推崇的君子之德。蓝田以玉得名，蓝田人也便将玉念成了生活的理想！

时代洪流总是裹挟着所有人驱驰向前。那些久远的遗存己渐渐淹没在新生代文明蒸腾的喧嚣里。漫行在蓝田的原野上，远山打座成庄严的法象，平原添了些无争的坦然，秋风不再那般凛冽，因为身体早已习惯了饱暖。广场成了城市的客厅。人仿佛还是那些人，只是生动了许多，歌曲和舞蹈代替了寂寥的神色，他们坚守着各自的淡泊。

春笋般的高楼早已戳破小城的天际线，也树立起蓝田厚积向远的气度。那些搁浅了旧时光的老房子，逐渐隐身在新式民居的背后。它们用另一种存在方式纪念着青春时的荣光。只是秀岭的芳畦上已看不见扶犁的老翁。辋川的烟雨中也少了裴迪驾来的小舟。白皮松王的子孙占领了大片的麦田，老县城的印象已丟失得无影无踪……蓝田最终为世人所仰望的，也许只有文化。文化一直在某个圪拉里蹲守着。灵犀未殒，只是渐凋零……

故乡，其实是一个表达情怀的词语。面对万古凿空的原野。脚下是亘古的山岭，对面是苍翠的白鹿原，灞河缓缓地从视野里穿流而过，秦岭挺着一身伟岸……这种心底的感念已经超出了物质的馈赠，它能让我触摸到一种情怀的脉胳。就像我曾坐在草地上与儿时的牛羊为伴，就像当初睡在麦秸垛上静静地仰面朝天。

这里是蓝田，这里是我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