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好我的你呀（东篱长篇小说《婚后不言爱》第二十六章，沉默的人诵读）
第二十六章 好我的你呀!
王长安啊，好我的你，我的夫!
我们就要离婚了!
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这将都是我们的结局。
离了婚，我们将各奔东西，我不知道会怎样，会是怎样的下场，而你大概是不能在秦州呆下去了，那些要帐的人会一口一口地吃掉你。
也许，今生今世，我们将永不想见。
在这最后的时刻，王长安，我的夫，我还想再问一句：
如果，我们不分手，你愿意带着我一起走吗？一起逃离秦州，还有我们的女儿。
你会带着我们和你一起流浪，一起四海为家，一起露宿街头，一起同甘苦共患难吗？说起来，这也是挺浪漫的事。……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浪漫过，我们不懂浪漫，不会浪漫，也顾不上浪漫 。
如果，你真的愿意带我走，我还是愿意的。
我愿意跟你到天涯，到海角，到我们没有去过的地球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个角落，像三毛那样去流浪，流浪，流浪，流向远方。
不管多么贫贱，我都会跟着你的，只要你愿意爱我!
本来我就是因为爱你，才跟你结婚的，可是我却一直得不到你的爱 。
为了得到你的爱，我跟你吵架，就像一个小孩为了引起大人的重视而故意做些坏事一样。我因为不能忍受你的冷落而跟你吵架，也跟你吵过。
把这些事情说出来，真是太丢人了，可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生活啊! 你觉得奇怪吗？荒谬吗？
我一门心思，想要得到你的爱，却让你越走越远!
现在，我愿意跟你一块去逃难，只要你愿意带着我，我还是会跟你走的，只要你说一声你爱我。
我会不顾一切的!
我天生就是个不顾一切的女人，不计后果的女人，我是个为爱而生的女人，我一生都在为爱而奋斗。你能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吗？不论从表面上看是怎样的情形，但我知道，骨子里是在爱你呀，但愿最后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爱我吧!说呀!
可是，你依然沉默，你什么也没有说。
我并不意外。
我知道你是不会的，你不懂我的心，你也不曾去了解我的心，体悟我的心。你不是为爱而跟我结婚的，我爱你，但你却不爱我。你生来就肩负着使命，肩负着责任! 但却不是爱的责任和使命。
我终于明白，我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啊!
我看中的是我们之间个人的感情，而你心中装着却是所有的亲人。
这正是我们之间的悲哀之处，我的悲哀，你的悲哀!
好我的你呀!
当我在娘家住的近乎大半年的时间里，你很少来过。大概也就来过三次吧。
一次是你来领孩子，你把孩子领走之后好久没有来过。
你来得时候，不肯进到那间小屋子里，你刚迈了一条腿，就又退回来了。你不能忍受屋子里扑面而来的闷热气息，以及，因我不能够走路而大小便在房间里所蕴集的腥臊恶臭。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甚至连踏都不愿意踏进去的房间，我是在那里怎样生活的？
一个个闷热难耐的夜晚，我又是怎样度过的？那些吸满了血的蚊子鼓动着肥大的屁股，在我身边嗡嗡地叫着，我是怎样一次次爬起来打死那成群结队嗡嗡叫着的蚊子，在土墙上留下我的一片片血印。
在那个根本无法见到外面的一切的房间里，当黑夜笼罩之时，我也就被无边的黑暗所吞没。我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星星在眨眼睛；我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月亮是残缺着呢还是圆满着的。我也见不到月光，见不到那如水的月光轻柔的流淌着的样子，有时，我似乎听到了月光流淌着的声音，但当我侧耳聆听之时，那美妙的声音却又消失了。
我也看不见外面人家的灯光，当我一觉醒来，发现依然是我一个人的时候 ，我一时想不起我究竟是在哪里？为什么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觉得我像是在梦中一般。梦中，我穿越时间的隧道，乘坐着时空机，来到了洪荒未启，混沌未开的远古时代，我蜗居在鸡蛋壳一样的混沌世界里，天地不分。没有天，也没有地，没有河流，没有羊群，没有高山，没有平原。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海一样宽的黑暗 。
以前，我总是在黑暗来临的时候才恐惧，可是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恐惧极了。我想尖叫，但尖叫也是无意义的。我对自己解释说，你闭上眼睛，恶会来，你不闭上眼睛，恶还是会来，所以，我闭不闭上眼，恶都会来。小时候我认为恶是一个固体，长得很丑陋，而且无所不能，到现在我才知道，恶其实是从心里来的，它有许多形状，分散在人的身体里，很多时候人都被它控制住了。
这样的黑暗，这样的恶，吓得我常惊出一身的冷汗来。我尖叫了，因为恶从我心里来，它包围了我。
黑暗中我会产生一种幻觉，我听见有人在撬我门上的锁子，那种用铁链子拴着的锁子。我看见一个人向我走来，手里拿着一把凶器，他就要走到我的床头了，我屏住呼吸，装着睡着了的样子。
我想起有人曾告诉过我的话，当小偷进入你的房间时，千万不要出声，一出声小偷就会杀死你。不出声，小偷拿了东西就会悄悄地溜走。所以我一直不敢吭声 ，我感觉我特想咳嗽，越是憋着不让咳嗽，却更想咳嗽。我就这样凝神屏息着。好像小偷走到我跟前，趴在我脸上看了看，当小偷看着的时候 ，我的心是多么紧张地在咚咚地跳呵，像是打鼓一般。
可是小偷怎么忽然又不见呢？他什么时候走了的呢？
我之所以会这样神魂颠倒，心惊肉跳，是因为有一件很具体的事情就发生在我的身边。
我的一个小学同学，也像我这样住在后面是窑洞，前面是平房的那样的房子里，其实就跟我住一排，不过她住在靠北头的地方。她因为下岗，被男人抛弃，也住回了娘家。
想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地方的治安是极其不好的，人称这里是秦州的“贫民窟。”房子低矮，显得又破烂又古老，到处弥散着一股鬼鬼祟祟的阴气。各家都在门口乱建乱盖，使出行的道路极其狭窄而又曲里拐弯，恰为小偷出没其中提供了便利。所以那地方天然地成为了小偷的天堂，小偷在那地方如鱼得水一般，屡屡犯案，屡屡得手，却又屡屡不被公安捉拿住。
那个女同学，小时候头发总是乱蓬蓬的，她妈多少天也不给她洗头，她被同学们叫做“虱子窝。”
有一天，一个小偷溜进了她的房子，她分明看见小偷在翻箱倒柜，她喊出了声，小偷上去掐她的脖子，她便昏了过去。醒过来以后，她便神经错乱了。整天一会哭哭啼啼，一会大喊大叫。
在夜晚，我一想起我的这个叫做“虱子窝”的可怜同学，我便产生莫名的异常可怕的幻觉和臆想。
你第二次来得时候，是和邻居家打了架以后，我被砍了三刀，虽然没有伤住要害之处，但想起来也不免心有余悸。你被弟弟找了过来。你来的时候，是和那个收苹果的个体户老板一块来的。
你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说你正忙着呢，车在马路上停着呢，不能停时间长，警察逮住了罚款呢。说着你就走了。那个个体户说了句：“妹子，你真行，看你还不咋咋，挨了三刀哩，要搁着我吓也吓死了。”
随后家里面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你从来没有问过一回。你不知道邻居家告状的事，你不知道我在家里找来法律书籍如何地刻苦研究，如何用心地去写答辩状，写反诉状的情景，你不知道我怎样受到家人的埋怨，以及我的心里为这种埋怨所承受的难以言传的复杂的痛苦。
因我而起的那场官司，持续了那么长的时间，曲曲折折，沸沸扬扬，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细节和过程，你全不知道。
我在这一过程中的焦虑，愤怒，绝望，伤心，还是喜悦，兴奋，欣慰，激动 。我是犹如困兽般在做求生的决斗，还是在绝望的深谷中心如刀割。
你全然不知。
当我写着这段经历而痛哭流涕，不得不停下笔来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也发生在我们那里。
跟我住的那间小屋隔了三间的那一户人家，住着叫做王煤丽和王煤英的两姐妹，两姐妹因为打扫屋子把旧东西放在了邻居一个叫做高茂海的人的家门口，这个姓高的男人嫌东西放在了他家门口，挡住了他家的路，为此，竟跟姐妹俩打了起来。
没有想到姓高的男人，连下岗女工也不肯放过，他从医院搞了一纸假证明，声称高的小脑出现问题，鉴定为“轻伤”，结果凭着这纸假证明和高在法院的亲戚，姐姐王煤丽被送进了监狱，判处一年有期徒刑，王煤丽在坐监狱的第三个月时，精神分裂，成了疯子，不吃不喝，也不知道穿衣服。妹妹王煤英刚刚订了婚，这个未婚夫看到未婚妻的姐姐疯了，便退掉了婚事，一去不见了踪影。
王煤英一见人就对人说道：“多少钱，能换回我姊妹俩个的一生一世啊!”
当我听到这里，听到那憾人心魄的“一生一世”几个字时，我的眼泪也禁不住流了出来。
想到我和姐姐所经历的那场官司，也是多么得令人后怕，我们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心灵和情感的种种煎熬，虽不是“一生一世，”但也那样的刻骨铭心，不堪回首啊!
王长安，不知你是否替我想过，打官司期间，我是怎样度日如年地熬过了那一个个痛苦不堪的漫长时日 。
你想过没有，我的脚受伤了，我无法行走，我怎样的吃，怎样的喝？你没有问过。
除了娘家人之外，连我住医院期间一面之交的人，也帮我弄来特制的草药，装在一个陶瓷葫芦里，敷在我的伤脚上，还在一个碟子里倒上酒，点着了，在咝咝燃烧的火苗中伸进手，沾着带火的酒一遍一遍地擦我的脚。
可是你没有过。婆母派遣你的小妹妹来过一回，给我拿来了一些水果，你却没有。你是收苹果的，可我在受伤期间却没有吃过你一个苹果。
你第三次来，是在我做了取钢针手术之后。当时我从医院里仓惶出逃，到了姐姐家之后，过了两个多星期，姐夫终于把你找回来了，你在姐姐家坐了一会，就又走了，姐夫想我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晚上你一定会留下来的，姐夫也极力地挽留你，想让你陪我多说一会话。可是你却走了，姐夫和姐姐都深以为怪。
你走了之后，姐姐问我，王长安是不是有啥毛病？你们这么长时间不在一起，他也不想？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姐姐，说实在的，你不是个有毛病的男人，你是个一心一意想发财，连性爱也顾不上的男人。
姐姐又问我，王长安会不会是在外面有女人了？我说，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你的确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为了改变家里的处境，什么都忘掉了，你失去了一个正常的人好多好多不该失掉的东西。
“可是，他……”
姐姐对你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我这样仓惶的出院，显然是相当冒险的，万一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出现并发症了又怎么办？那天我是趁中午医生吃饭的空隙偷偷跑出来的，随后才让哥哥去办的手续。连医生都说，胆子也太大了，简直是不要命了，刚做了手术就出院了。
当我这样写着的时候，我竟又哭了。
我在姐姐家里住着，眼见姐姐和姐夫相亲相爱，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晚上，当我听见姐姐和姐夫的房间传来“吧叽吧叽”的响声时，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复杂和难过。我知道那是他们在作爱。
别的女人在男人那里能够享受到的东西，在你这里，我却很难享受得到。
下海之后，你对我更加心不在焉，你行色匆匆。你的心全挂在你的事业中，你确实是几晚上几晚上地蹲守在果园里，没明没黑的抢收苹果，还要包装，验收，运输，你的确很忙。
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这里，顾不上在我这里，过去你顾不上，现在就更加顾不上了。这我很清楚，你游移不定的眼神透露了你心中的秘密。你不但想不起来问我的生活情况，反倒一见面，就埋怨我事多。
“跟你在一块粘着，啥也干不成!”你说。
你怀着这样的思想，根本不可能想到我的事情，我的处境，我的心情，你只是觉得我很烦人，我的屁事多，不是这就是那的，影响着你的事业的发展。
幸好，你现在做得这个事业是在农村里跑的。
“打电话没信号，接不通。打也是白打!”
你这样交待我，不要给你乱打电话。
后来，我又转移到芳草巷的房子里去住，当我忍不住去找你的时候，你就威胁我说要跟我离婚。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用了这么多的文字又提起这番往事，是因为我一直没有机会向你讲述 。
你也一直没有给我提供让我讲述的机会。
现在我要再不说出来，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给你说了。
好我的你呀!
手机里会收到莫名的段子，有个段子说，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无事回家，三等男人有家难回，四等男人无家可归。
王长安，你属于哪一等男人？
你的妻子骂过你，骂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果真是个乌鸦嘴，一切被竟她不幸言中。
过去，你是有家不回，现在你是无家可归啊。
你的家被别人占去，等待着你的人不再是你从不放在心上的妻子，给你开门的是个毫不相干的女人，一个“啪”地一声把你关在门外的女人。
这就是你跟她一场婚姻的结局。
你和她什么都没有了，以后，你们连吵架都不知道在哪里吵了。
你们的大限到了，你们分手的时刻也终于到来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没有一点犹豫表示同意跟你的妻子离婚。
在你们结婚的第十个年头之上。
作者简介：
东篱：陕西铜川人，陕西省文化厅百名优秀人才之一。陕西著名女作家。曾工作于铜川市人民政府研究室。出版有长篇小说《婚后不言爱》《婚戒》《生父》《香》《远去的矿山》五部，其中《远去的矿山》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其作品以凌厉的风格和直面现实的勇气，受到读者喜爱，拥有广泛读者群。贾平凹称赞其长篇小说《远去的矿山》：我读了《远去的矿山》那书，很让我震撼，写得好啊，那么硬朗，那么扎心，那么令人感慨！
【主播简介】
黄立春 ：网名沉默的人。企业退休员工，一个充满阳光的老男孩。爱好广泛，更喜欢用自已的声音，赞美世间一切美好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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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邻家小妹 七月未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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