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青《寻花问柳记》
寻花问柳记
我是一缕孤魂。
无名无姓，不知死因。
无常不纳，地府不收。
江湖无所借，庙堂不留门。
“苟活”于人世。
可我并不是独自一缕，孤哉忧哉。
我还有一个同伴，应该不止。
可我最先遇见的，就是他。
我们为了好好沟通，互相取了个名字。
名字很文艺，凑合起来也不是很好听。
为此我们打了许多架。
“我打死你个寻花！”
“我揍死你个问柳！”
寻花，问柳。这就是我俩的名字。
至于姓——
名都这样了，姓就不要说了。
我们的故事快开始了，
你，
准备好了吗？
我们的运气，着实有待提高。
好死不死，逢于乱世。
彼时一魂未散，一魂又生。
地府就此遗弃了它的好一大批子民。
加上我俩又躲得厉害，
一觉醒来，桑田沧海。
太平盛世，
清明长安。
人活着时记忆本就不长久，
能记得一百年算是高寿。
死后有名有姓有牌位的，才有所记忆，
才能享受香火供奉，福泽子孙。
至于孤魂野鬼，死后便犹如新生。
为了不至于饿的魂飞魄散，
我们决定去找回生时的记忆。
于是飘进了京都的野史阁。
此时是崇明一十六年，
与那时隔了差不多五十年。
幸好，还不算沧海桑田。
我知道我香消在离京都不远的宣州，
而问柳有点惨，连自己在哪断气的都不知道。
我好心替他估计着——
他和我是在黔州相遇的，
宣州北上，即是黔州。
黔州再往上，就是战火纷飞的虞山城。
那他一定就是魂断虞山城了。
我合掌一笑，默默地佩服着自己。
城郭酒肆上的旗帜不动声色的扬了扬——
问柳白了我一眼，闲闲地道了句: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只会直走不会拐弯的么？
可我总觉得他比我好一点，
至少他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故人在旁。
这是他说的——
说是死时看见漫天云霞，有佳人守在身侧。
不像我，死时荒郊野外，无人问津。
比的我眼泪汪汪，浑身直抽抽。
书上记载，正德二十三年，拥云关守将赵南叛变，引狼入室。
边关大乱。
皇帝昏庸，不攘外却先敌内——
赵家合族被杀，朝中大臣受牵连者达数十人。
连丞相也被迫自缢。
等朝中肃清的差不多时，敌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
丞相遗子临危受命，与敌人浴血到底。
好不容易胜了几回，把敌人打了回去，把城池收了回来。
可迎接他的，却是不远万里而来的一道赐死的密旨。
后来还是在敌国的质子突然逃了回来，讨伐昏君……
等等，说这些有什么用？
再回到我俩的故事，
在野史阁查阅了一番往事后，
我们又争了起来——
我要回宣州，他却要往芷阳，
那是个什么鬼地方我都不知道！
他却道:那就是个鬼地方！
……
“我揍死你个花问柳！”
我只身前往宣州，却发现无从查起，
只好凭着依稀的记忆去找那个模糊的荒岭。
可荒岭没找到，又遇到了问柳。
我猜他生前肯定是某一落魄的世家公子，
不然为什么老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打扮……
若不是落魄了，又怎会与我一般没有牌位，无人供奉？
可眼下这情形——
“寻花！救命啊！”
我立刻打消了我的念头，
哪一家的世族会有这样一个子弟！
不应该遇事宠辱不惊吗？
不应该潇洒人间玩世不恭吗？
不应该，活像个衣冠禽兽吗？
不好意思，用错词了。
想是哪家的女鬼见他生的不凡，
要将他抓去一起入黄泉也未必。
我心中暗笑，不禁说了出来，
问柳没好气的道:你就这么想我和别人一起去黄泉？
这个……你不是要去什么芷阳吗？
我觉得我应该是不想的，可是这么直接说出来肯定又会被嘲笑一番，于是我机智的转了话题。
柳寻花啊柳寻花，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难怪你嫁不掉！
你说什么！我要杀了你！
问柳一脸无可救药的样子摇了摇头。却静静的说到:
这就是芷阳，宣州芷阳。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对劲。
问柳说跟着他走准没错，
虽然有所怀疑，
我还是舔着脸皮跟了上去。
在我面前的是一座老宅，
灰尘满地，破旧不堪，而且
鬼气很重。
我很没骨气的躲到了问柳身后。
一根蜡烛突然亮了，出来了一个老头，
是个人，我心方定。
却是更加惊疑了。
那老头问了句:是二公子吗？
声音沧桑，却不失敬意。
问柳大袖一挥，蜡烛灭了。
那老头居然毫不害怕，反而还往外走了去。
却是个不像瞎子的瞎子。
问柳拉着我，道:
走吧，跟上。
见我犹豫，他解释了一下:
这宅子里鬼比人多，他点蜡烛是为了告诉我们他是个人。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走上去你就知道了。
他不再回答，我只得跟上。
却是来到一荒山野岭。
“这里……鬼比人要多的多吧。”
我胆小说到。
作为一只孤魂野鬼，最怕的不是道士，而是吃鬼的鬼。
就像人吃人一样。
问柳却跪在一座墓前，泪如雨下。
我看着这座无碑的墓，尚还是新土。
那老头也是声泪俱下，一个劲地说自己的错，说什么没把小姐保护好。
所以我又猜想——
一定是这老头找到了问柳的尸骨，给他立了碑，让他得以魂归故里，想起往事。
这里应该是他心上人的墓，还是最近才埋的。
估计是自己现在才想起来，只可惜心上人已经死了。
诶！不对，死了不正好吗？两人就可以相见啦！这般哭哭啼啼的，让鬼看了笑话！
许久，问柳看向我，却道:
“这里，是你的墓。”
这时，那老头把一块写好没多久的木头做的碑立了上去，上面赫然写着:
“柳季 赵寰夫妇之墓”
“这……这是两个人啊！”
故事的主人公一下子变成了我，我有点经受不住，
记忆却像那场战争一样，说来就来。
父亲被构陷通敌，拿出证据的却是我未来的丞相公公。
赵家由此被灭族，柳家也得以免难。
柳季啊柳季，你如今这般，又是何必呢？
谁也不知我内心如何，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悲喜交加，亦或是无悲无喜。
他跪在地上，终究没有起来，也没有看我一眼。
晚间的雾越来越浓，此时的我恨不得立刻被哪只不长眼的饿鬼吃了去，吃了干净。
阿寰。
他涩涩的道，
你终究，是不可能原谅我的了。
是吗？
彼时我又想起他出征前的那一夜，
我冒着被通缉的危险跑去见他。
定亲的信物被我摔在他的面前，裂成两半。
满腔的恨意足以盖过那晚下个不停的大雨。
我本想就此做个了结，此生，不复相见。
谁知在回去的途中踪迹被发现，
然后此生，真的就不复相见了。
最后的结果，说是万箭穿心，也不为过吧。
阿寰是谁？你什么时候又认识别的女鬼了？
他猛的抬起头，像是觉得我又傻了一般。
我别过头去，看向这里其它新翻修的坟:
我只认识一个叫花问柳的鬼，至于他生前是好是坏，是无情还是无义，我都不想知道。
他一下站了起来，周遭树叶沙沙作响，
霎时万千磷火幽蓝。
变成鬼的那一瞬，我遇见了战死边关的父亲。
他说，皇帝无道，亲信小人，残害忠良，赵家世代英烈，宁效明主，不忠昏君！
所以，他给在敌国为质的皇子写了密信，扬言要另立新君。
却被丞相的密探发现，呈到了御前。
后来……
还有什么后来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
朝中动荡不安，丞相年老体迈，眼见无力主持大局，又深感父亲当日之所为，羞愤自缢。
柳季临危受命，打退了强敌，却迎来了毒酒。
我当时听闻，立刻北上，还未至虞山城，就在黔州遇到了他。
翩翩白衣，浊世少年。
漫天的云霞，不过是战火织成的锦绣；
所谓的佳人，也不过是我留与他的一枚玉珏。
是生不如死的诀别。
而这种诀别，
一次就够了。
我蓦地想起我俩那糟心的名字来——
柳寻花，花问柳。
当真，名如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