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妈妈做邻居
作者:时过晌午
妈妈现在的房子,是老家后山的一座坟墓。
给妈妈做邻居,不是件很惬意的事情,但是件令我魂牵梦萦的牵引,只有站在妈妈的坟前,心才有所依靠,内心才可以得一会安宁。
亏欠太多,内疚太多,就越想弥补,越想弥补就越是于事无补。
这种心情一直缠绕在我心里,而且越缠越紧,这种追悔与负债般的痛,象一只巨大的蚂蝗,盘吸在我的内心,不断吞噬着连接我神经的筋肉,让我流血不止,久创不愈。
妈妈的享年是83岁,按说也是得其所哉了。但凭她总体的状况来看,再活七八年应该不是问题。
都说子欲养而亲不待,逝前妈妈催促了我好多次,叫我带她去新桥医院作心脏手术,大大咧咧的我,以为老年人能吃能睡还能独立生活,三天两头都在挂号吃药,生病那就是常态。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半夜,一个电话打来,我才知道是我的见惯不惊害了我的妈。

送到医院,医生直接喊送重症监护室。
里面,只有死活,不分男女,一片沉寂。十几个躺着的人,一动不动,生不如死,连痛苦的呻吟也听不到一声。
未等到第二天的探视时间,医院就打来电话,说妈妈因心梗已经撒手了。
最后时刻,身边没有亲人的安抚,人在最后时的那种绝望,那种恐怖,在生的人简直无法想象。
妈妈是带着极度的疼痛与恐惧走的,本该拉着妈妈的手,凑近她蠕动的嘴,听她吐完最后一个字。我,接连又犯了第二个弥天大罪。
接下来的数天,我不住地忏悔,尽量模拟和寻找那种快要窒息的惊恐,感受那种两手空空,慢慢坠入漆黑深渊的感觉,把头埋进装满水的脸盆,半夜在被子里死死捂住口鼻,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直到差点缓不过气来,然后咳嗽得撕肝裂肺。

但是仍然没找到那种对生命绝望的感觉。只是借了这种难受的滋味,冲淡一些对妈妈生命的愧疚。
骨灰按照她老人家生前的遗愿,送回綦江老家安葬,算是入土为安。
那一年的那一时刻,老家田埂上雪白的李花开得正繁,一团团一簇簇,比任何一年都开得好,不知是不是故意送别妈妈的。
在别人眼里,妈妈一生平安幸福,膝下两男一女,生活各有千秋,孙辈三人,都已立业,道路各安天命。
妈妈一生并无任何不良嗜好,责任是她唯一的家庭担当。而她自己的生活过得其实最苦。
在她讲的故事里,我记得最深刻的是她十五岁冒着大雪,脚上穿着出门挣钱才能穿的那双草鞋,到贵州大山里背大炉碳的经过。
我妈八兄妹,她排行老大,早早的就担起了家庭重任。
大炉碳就是大山里烧碳人用青杠杂木烧的杠碳,由于身单力薄,每次只能背三十斤,来回五十多公里。
杠碳背回来交到高庙场后,可以换取一毛五分钱的汗钱。
那时的五分钱,可以在高庙的餐堂吃一个毛儿盖,所谓的毛儿盖就是木勺先添一勺饭在土碗里,然后再舀一勺按在上面,形成半圆的盖头,最后在上面加些混有油腥的青菜,这在当时就是极其奢华的大餐了。

喝稀粥都舍不得多沾盐的日子,哪里舍得花费5分钱去享受奢侈的毛儿盖,一大家人还在忍饥挨饿等着用钱呢…
妈妈的童年就是这么艰辛过来的。
妈妈的青年时代就跟电视剧《外来妹》一样,怀揣憧憬来到重庆城里,在朝天门帮人洗衣,为人理发,后来认识了在南纪门捆扎吊脚楼的我爸,然后组织了一个家。
都说母亲神圣,母爱伟大,我都不知道只读了两年村小的妈妈后来是怎么读懂复杂的机械制图的,怎么在我爸出差不再家时,挺着硕大的肚子,挎着生产必须的包袱,深夜里独自步行七八公里,才刚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生下我的……更不明白养儿防老,结果最后不仅老了还把自己的生命也弄丢了的。
我不相信进了坟墓里的人,还会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所以每次为妈妈上坟时,上香点烛作揖叩头我都无动于衷,不是不好意思,我只是用另一种形式,默默站在妈妈的坟旁,回想妈妈的音容笑貌,尽量回忆妈妈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
直到身旁的鞭炮声响起,才收起回忆,才跟家人一起依依不舍、慢慢离她而去。
说是为妈妈扫墓,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次都没扫过,就想站在她的墓前,想这想那,就如跪在她的榻前,看她熟睡,看她惺忪的眼皮闭上又睁开的样子。
我跟妈的关系,不象电影电视里导演的那样,成天爱啊爱的,寻常百姓没有那么多的矫情和小资,也没有那么浅显,妈妈把对我们的爱早已化为了责任,而本该我们大声喊出来的感激,我们却大大咧咧,羞于启齿。

妈妈不在了,我们兄妹仨才认识到这种母子关系的可贵。都后悔为何当初吝惜“妈妈,我爱你”这几个普通而平常的字眼,留存到现在而演变成为遗憾、忏悔甚至罪恶。
以至于我们现在只能在电梯开门的瞬间,或者小区花园的轮椅上,把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当着您的慈颜,在礼让他们通过之后,再把他们的后背,当作您远去的影子……
在妈妈刚走的那一个月,我百感交集,坐立难安。左思右想,去了农村老表家闲居,老表打工在外,一楼一底的房子距妈妈的坟仅有百米,三天两头的转到墓前去坐坐,静静地抽支烟,顺手除几根长得过长的藤草,有理无事地说上几句自己才能听懂的话,这一天,心里才踏实。
后来就顺便养了几只鸡,那鸡也争气,不停的下蛋,半年后,鸡生蛋,蛋孵鸡,竟有百十只了。
按农村的说法,家有老人过逝是不能孵小鸡的,我也不懂,正好为留下来给妈妈作邻居找到了理由,就这样,一养就是一年半。

传闻我在乡下养鸡,以为我开了鸡场,我以前的同事同学和一直的友好,个个嘻皮笑脸,纷纷驾车前来蹭油。
斤鸡斗米,可惜我那些鸡被宰的宰,捉的捉,不出半年,便所剩无几,直接损失二万多元。
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我只得收拾心情,悻悻回到主城,那段日子,我很心安,至今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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