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灵魂的重量》93、94章
93、还有一位老船长
犹如一个不带地图的旅人，他成了一个大都市里的孤独的行者，走着走着，走累了，他就坐在马路边，看眼前滚滚的车流人浪。仔细观察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子……
说来也巧，命运总是关键的转折关头给予他一些明确的暗示，而且总是暗示得不露声色。
那天，当林常平在公交车的候车站歇脚的时候，他旁边的座椅上正好有一张旅客遗落的报纸，上面一则关于城市建设环境保护方面的政令映入他的眼帘——为了保护城市生态环境，控制减少污染，所有建筑工地将不得在施工现场进行混凝土搅拌。否则……
林常平的目光从那张遗弃的报纸上移开，落在车流滚滚的大马路上了，他眼前时不时地就有一辆庞然大物隆隆地驶过，车上拉着的那只巨大的搅拌罐，还在边走边缓缓地转动着，里面装着的无疑是建筑高楼大厦的混凝土和砂石了。不用问，这些庞然大物一定是开往某个建筑工地去的。可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林常平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心潜伏的那只鹰隼却又一次突然展翅腾空而起了……
他活像一个福尔摩斯，一路顺藤摸瓜，先去实地考察了建筑工地，对了，那拉来的搅拌好了的混凝土，如同一道瀑布似的直接从搅拌车倾倒进扎好的钢筋模框架里去了，然后，捣固棒开动起来，建筑工地上不见了飞扬的尘土。一辆搅拌车刚将料倒完，又来了一辆，于是不间断的浇筑，楼宇建筑的速度显然也加快了许多。
林常平又颠巴颠巴地追朔到源头去，终于找寻到了商用砼的源头，那里有好几条生产线在运转，却看不见飞扬的尘雾，一切都在封闭地进行，水泥被一条巨大的竖式管道吸入耸立的搅拌塔里，沙土则从另一条传送带按照不同的比例配方输送进搅拌塔。而在另外一面，搅拌号的成品瀑布似的灌进一辆辆排队的搅拌运输车中……
原来如此！
他立刻想到了故乡霞浦，想到了一个个建筑工地上那令人不堪的“风景”。于是，一个大胆的设想，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大胆的决策，当即便从林常平这个目光敏锐的商业战略家的心里产生了！
接下来的个把月时间里，林常平一头钻进了混凝土搅拌的生产线里，他反反复复地考察，仔仔细细地请教那里的每一个员工，请教开罐车的司机，请教管理生产线的人员，也和公司的CEO们交上了朋友。这一路穷追不舍的摸底调查，都是为了集中力量攻击他心里已经牢牢锁定的那个目标。
他这人做事一贯就是这样，他要把全部的路线图搞得清清楚楚，他要提前考虑好大局规划乃至每一个微乎其微的细节，总体需要多大的资金量？一千万？两千万？三千万？厂房如何建设？水泥和砂石材料哪里来，如何运输？生产用的砂子石料必然是个天文数字，难道只能从远处的砂石料生产地购买吗？依照霞浦本地的条件，能不能考虑自己生产砂石料？还有，那搅拌生产线究竟搞多大规模为宜？分几步走？如何留有余地？大笔资金从哪里来？国有银行的贷款如何争取？工商、税务、环保，城市建设、卫生监督等等部门将会如何要求？如何才能取得政府部门的大力支持？至于提供流水线的厂家他已经一眼看中了三一重工。那么他必须先去找三一重工，亲自与对方诚恳地洽谈，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最好是得到分期付款，或者延期付款。另外，需要多少台水泥搅拌运输车才能保证供应市场？车子又是哪家生产的性能最好？用什么样的轮胎？在坑凹不平的道路上来回跑多久轮胎会报废，如何更换？每台车什么价格？能采取什么办法得到优惠，合作才能共赢啊。还有场地，最起码也得找一块50亩以上的地皮。厂子当然要尽量地离开市区，但也不能太远……
林常平的思路闪回了霞浦，在霞浦的土地来来来回回地扫描着，霞浦的每一寸土地在他心里早就像自己家的庭院一样熟悉了……
此次回到霞浦的林常平，已然不是几个月前走出霞浦的那个林常平了，这个林常平是带了一整套完整的商业计划，雄心勃勃地回到霞浦来的。当然，他必须暂时对所有的人保密这个商业计划。不然，何以叫运筹帷幄呢？
尽管商场上的竞争残酷无情，人们又尔虞我诈，但慧眼独具的他早就善会随机应变了，他林常平决非那种一根筋的角色。他懂得如何让自己时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不但要随时保持清醒，还须让自己天天眼观六路，时时耳听八方，不但要左顾右盼，还得通晓夜观天象，仔仔细细研究上面的政策，恰到好处地揣摩政府的心思。经营是一种战略，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城，只有远谋者方有大略。
林常平在返回霞浦来的一路上，看着满世界令人眼花缭乱的那些公司招牌，五花八门，形形色色，林林总总。林常平内心波涛翻滚，他甚至把他那个未来公司的名字都想好了。
起个什么名字最好呢？
他想起了从前，想起了他那两家先后夭折的公司，一个叫“长春”，一个叫“安平”，但叫“长春”的，恰恰春不长，叫“安平”的，偏偏又不平安。公司的名字没有起好啊。为什么没有起好？因为你林常平只把希望寄托于外部，寄托于外部的风调雨顺，波澜不惊，你只祈求什么人赐予你平安，而这些都不是寄托于你自身的力量的，非你所能掌控的。春光再美好，毕竟还是要逝去；平安固然难得，却只不过是浪谷与浪谷之间的波峰，十分短暂。所以都不怎么好。那么，这次，你一定要听从自己的灵魂召唤，从自身的人生体验为出发点，想一个响当当的、自强自立的名字，不靠天不靠地，只你靠你林常平自己。
想来想去，两个字眼从林常平的脑海里蹦了出来：鑫磊！
鑫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十八年的人生探路，挺身吃遍人间苦，二十年牢狱磨难，俯首尝尽地狱罪，三起三落，步步裂胆惊心，三番风雨离愁，念念初心不改。犹如精卫之填海，杜鹃之啼血。若无精诚之志，何能成事？若无山海之心，孰为做人？
鑫磊——三金为鑫，三石为磊，山不厌高，水不厌深，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且这“鑫磊”二字，钢浇铁铸，正好与坚固的混凝土完全合拍。
对，就这么定了！
“鑫磊”号大船仿佛已经在林常平心里起锚扬帆远航了。把舵的将是他这个闯过一次又一次台风的老船长。
94、沧海横流
蓝图既已绘制，便要呼风唤雨。
鑫磊集团成功注册的那天，不过是林常平新的事业真正的开始。接下来，他就要使出十八般武艺来劈波斩浪了。
林常平的母亲走得早，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本就是一个被忽略的生命，一个对任何人都无所谓的生命，人们不记得他的确切生日，所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是属牛还是属虎，他是又属牛，又属虎，他便是九牛二虎，既牛又虎了。
世事如棋。或者说，人生就是一盘棋。林常平年纪轻轻的时候就以缜密的思路大胆搏杀的风格在棋局中屡战屡胜，俨然一名弈林高手，但与世事对弈，你只不过是个刚过河的小卒子。走出盘外又别是一番天地，人生在盘棋，不仅曲折变化，局势复杂多变，别说扛鼎的大车，稍有不慎就会落如三分宽的界河，八面威风的骏马一不留神也会马失前蹄。相对平稳，似乎风平浪静，却潜伏着置你于死地的凶险漩涡和暗礁。人生也有开具中局和残局三个部分。开局相当重要，满面春风的你刚跨出校门，初露锋芒想一试身手，轮到你走子，楚河汉界，齐整列队供你指挥，起马还是派中炮，飞相支士？没有好走的就拱一小卒，以作试探……
如此等等，道理是一贯的。
变幻莫测的政治风云告诉他，中国平均每四年开展一次政治运动，每次都有跟他同样的一腔热血者以及投机钻营者、冒险者跳出来，每到收尾，都会有一批人被整倒整死，这就是规律。叫做“沉舟侧畔千帆过”。改革开放也一样，有的人头脑发热，以为春风已度玉门关，要在新时代的经济风云中大显身手，发家致富，将历史教训都遗忘了，仿佛初生牛犊不怕虎，不顾一切地投入商场欲海，而当政治风向陡然一变，便残鳞败甲满天飞，政治就从沙发上坐起来，大声咳嗽一声，出来收拾残局了，没有牺牲品和替罪羊总归是不热闹的，至少会缺乏说服力，所以便要杀鸡给猴看了，假如你没准儿正好就做了那只鸡。你就躺枪了，中彩了。这就是所谓的“病树前头万木春”。
然而，眼下的林常平则什么都不怕了。因为他什么都经过了。商场上的规则和商人的韬略对他来说，早已惯熟，这位屡闯荡风浪的老船长，非常熟悉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哪里是危险三角区。他深深地懂得，看似笑谈之间，潜伏着杀机，杯觥交错背后，隐现刀光剑影，你刚丢个盹儿，小有一刻的迷糊，一线生机已不觉倏然与你擦身而过。看似歌舞升平，醉男痴女，可谁又知道此时正好观察人生百态，辨别谁为敌友，或者来个“杯酒释兵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三十六计你全得存在你的智库之中，你才能察言观色，见微知著，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你才懂得何时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何时该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就连空城也是一计，大不了了，最后还有三十六计之“走为上”。西方有句名言说得非常之透彻：如果你要同魔鬼聚餐，最好准备一把长把的勺子。
不拒众流方为沧海。大海茫茫，谁可争流？
年届耳顺的林常平又一次变成了个“林疯子”。一天到晚，马不停蹄，为了网罗人才，他一次次效法茅庐三顾。为了争取贷款，他几乎踏平了国有银行的门槛。筚路蓝缕，必然事必躬亲。从公司的选址，到门口的一块石头，从大基础的浇筑，到道路上的一处坑洼，当然，最宝贵、最稀缺的还是人才。技术人才，管理人才，等等，而所有这些人才，都必须具有一种共同的品质，那就是忠诚。只有忠诚，才会做得最好。所谓忠诚，就不仅仅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而是风雨同舟，同甘苦、共患难，就是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苦难不仅是一种财富，更是一所学校。在铁窗里度过十余年的他，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上航行的老船长，善于在黑暗里把握风的方向，并且不失时机地顺风而行，并且一次次巧妙地绕过暗礁。他自信他的思维是敏捷的，他的手脚是灵活的，任何时候都会做出快速反应。在审查期间，他被吊断了一只手，但他没有伤害过一个朋友。他敢于放弃，所以便不会背上沉重的包袱，他心怀大计，所以就能去寻找更大的空间。与其按部就班等待必然的结果，不如去迈开步伐捕捉偶然的机遇。他的人格力量永远是一面旗帜。
韩愈说，一个人“穷极则呼天，痛极则呼父母。”一件事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到无可奈何的时候，心理上就逃避现实，就怨天尤人。这是一般人的处事。而要做一个君子，却必效法天地的气度。
成大事不在于力量大小，而在于你能坚持多久。
办公司如同组织一场宏大的战役，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所有的员工上班绝对不能迟到，绝对不能衣冠不整，上班时间绝对禁止打私人电话，绝对禁止东拉西扯地闲谈，绝对……平等竞争，必须经历一段克制到适应的痛苦过程，经历一番从无所适从到舒展自如的愉悦过程，逐渐形成一种具有质量意识效益，观念进取精神，雷厉风行的现代化企业职工必须具备的优良素质，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才能获得财富。
然而，人毕竟又是最复杂的感情动物，情感需要交流，交流需要方式，在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谁都需要一个安全的港湾，需要一处心灵的驿站，谁都需要理解和沟通，一路拼搏过来的他虽然每天都干到筋疲力尽，但他忘不了关心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五马并驱、天花乱坠的商战往往让人眼花缭乱。但只要一见到他林常平那诚实善良的闪光，谁都愿意接纳他，心甘情愿地服从于他。听命于他的指挥。
而他善良的目光也放不过从他眼前闪过的一丝忧愁之色。那个员工为何独自垂泪？一问，母亲病了，需要住院，却拿不出钱来，林常平立马慷慨解囊。
那个员工愁容满面，怎么回事？原来是孩子报不上名，上不了学，林常平愤怒了，亲自去找教育局的人说理，说理无果，郁闷得他“咣啷”一声，将内心的愤怒发泄在过道里的那只垃圾桶上……
一段时间，林常平的口袋里一分钱也掏不出来的时候，又听耳畔一声乡音：“林总啊，我们投靠你来啦。”林常平抬头一看，故乡下浒的几位穷乡亲出现在他面前了。这些纯朴的家乡朋友的家里各有难处，有的欠了债，有的添丁进口，有的要盖房子……
林常平不忍心让他们失望，那就统统留在公司里吧，能打杂的打杂，能学技术的学技术，能下厨房的下厨房，能管仓库的就去管仓库。只要大锅里有一口饭，大家就分着吃。
他告诉自己的员工：谁都不是天生的赢家。区别只在于看你能不能为自己创造优势。往往在别人忽略了的枝节上，经过你精心修剪，或许就可让你脱颖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