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
茶叶
■陈福清
早春的傍晚，充满了寒意，空气中飘满乡村炊烟时的柴火味。
一条蜿蜒的盘山土路上，晃晃悠悠过来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骑车的人费力蹬着车，满身的酒气，清瘦的脸颊，因酒精的刺激有点扭曲，鼻梁上高度数的金丝眼镜，沾满灰尘。他就是我们文中主人公，李家店乡文化站站长吴小波。
吴小波家住靠山屯，这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村子虽小，但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改革开放已经很多年，这里却没有一点改变，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小时候的吴小波，活泼伶俐、天资聪颖，从小学到高中，都是班级里的尖子生。耕种半生的父母，每当有人提起小波的事，总是满脸欣慰的笑，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骄傲。
九十年代的农村，依旧没有脱离贫穷 ，小波的大学，是在母亲抗争中得来的。那是个深秋的时节，父亲沉闷的抽着旱烟，母亲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惨白忧伤。低矮的饭桌上，一本红色大学录取通知书，让破旧的小屋显出一抹喜庆。
小波蹲在地上，低头看着墙角，脸上木然如一张纸。
“还是不读了吧！家里实在是供不起了，你识的字够用了。赶明儿你也去城里打工，攒点钱回来，娶个媳妇过日子。咱老吴家命苦，出不了状元，你就认命吧！”父亲说完话，如同耕完田的老牛疲乏无力，目光深邃空洞。
“你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就知道抽烟！娃熬到这步容易吗？这可是他命里的大事情，就看着他一辈子土里刨食，和你一样？”母亲的哭诉，刺痛着小波的心。此时的父亲被激怒了：“那咋办？让我卖房卖地，砸锅卖铁？就这点家当，能值几个钱？”父亲暴怒得有点怯弱。
“把牛卖了吧！”母亲艰难地说。
“卖牛……”父亲一错愕。牛可是一个农村家庭的命啊！没有牛耕田犁地，对于一个农家是毁灭性的。
父亲沉默许久，将烟锅狠狠的在鞋底砸了几下，走出屋子。
吴小波顺利地上了大学，利用课余时间他兼职打工，同时写了很多文章，陆续在各种刊物上发表，天长日久，在省内文坛小有名气。
几年后大学毕业，同学有的留校，有的分到国企，没有关系背景的他，只有回到老家县城。原先有个县教育局差事让他等候通知，结果等了几个月，通知他去李家店乡政府报道，县教育局的位置，有人上班一个多月了。
李家店乡的贫困，吴小波是知道的，人不能和命争，此时的他似乎已经认命。在乡政府，做一些打印资料、端茶递水的杂活，
几年以后，他结了婚，娶了一个农村姑娘。农村女人的纯朴善良，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和精神上的依赖，一年后又生个大胖小子，更让他倍感欣慰，但是他还待在现有位置，干着可有可无的闲差。
时间过得飞快，他参加工作已经第九个年头。同期的同事，都是乡长、镇长、书记，还有的进了县委大院，而他还是个乡文化站长，行政级别只是个股级干部。股级干部，行政级别中小得可以忽略。
乡镇的文化站，大家都知道的，农村人种地刨食，那有什么文化知识传播？什么政策落实、精神宣传，仅限于乡政府落满灰尘的报架上。他们关心的是今年年份的好坏，一亩地能打多少斤麦子。
文化站就几个人，还配一位副站长，副站长姓韩，家在县城听说有背景。老三界的底子，恢复高考时第一批大学生，文笔好有才学，满腹经纶，为人耿直，身上透着点文人的清高，还点怀才不遇的愤世嫉俗，私下里大家都称他寒师。
平时的工作中，寒师因资格老、辈分高对这位年轻领导有点慢待。吴小波没有放心上，睁一眼闭一眼，还对寒师很尊敬。
人是感情动物 ，长时间工作接触，寒师看他的眼睛温暖许多，他从这位年轻领导的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有股不畏困难积极向上的精神。
后来，寒师有时间就找小波喝酒，两个人从彼此防范到无话不谈，从三皇五帝到相见恨晚，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着。
一天，寒师神秘说：“明天礼拜天，到我家喝酒去，有事情要告诉你，好事哦！”临走时寒师笑得意味深长。寒师的家宴简单精致，吴小波问：“怎么没看见嫂夫人啊？”韩师笑道：“我让她带孩子回娘家了，在家管我喝酒，碍手碍脚的烦。再说了，机密军国大事，保密为上。”说完举起杯子調侃道：“大领导光临寒舍，蓬荜生辉，略备浊酒薄菜，不承敬意。”随即一仰头杯干酒净，哈哈一乐。吴小波被寒师豪爽感染，也喝了一杯，两个人又相视一笑。
酒喝近半，寒师已经颇显醉意，话语中多了对现实的批判。突然他问：“大才子今年贵庚？”吴小波眯着眼笑了：“怎么？兄台想给我续个二房啊？”
“别开玩笑，说正经事呢！”寒师红着脸。
“而立已过数年，三十五岁了，老了哦！”
“没有什么想法吗？不想弄个军长师长的干干？”寒师呡了口酒。
“你看我是那块料吗？做梦也没想过！”吴小波夹起一筷菜。
“兄台有安邦之才，不也和我屈居尊驾吗？呵呵！”
“告诉你内部消息，县委领导班子今年要调整，这下面乡镇干部可能也要动一下，你不想去活动一下？”
吴小波愣了一下，诧异地看着寒师。
“那个万书记？”
“就是前年到李家店乡驻点扶贫的万书记，市农工委的。”
吴小波恍然大悟，万书记他听说过，只是当时他也结对去乡下帮扶，没有机会见过面。
“万书记喜欢喝茶，喝茶有讲究，你要上上心，机不可失哦！县委办刘主任是我同学，我会给他打招呼，安排你给万书记汇报一下工作的机会，这点薄面老同学还是要给的。”寒师说完拍下吴小波的肩膀。
秋季临末，县委开完了人代会，老书记到了退休年龄。事情果如寒师所说，万书记调到县委主持工作。短短数月，各乡镇焕然一新，工作有序展开，干部的人事任免，也在进行。
“你找谁？”
“万书记，我是李家店乡吴小波，今天特地来向您汇报一下工作。”
“李家店乡……进来说吧。”万书记瞟了一眼吴小波手里的两盒茶叶。
“你有什么事情？”
“你是李家店乡的？李家店乡我熟悉，以前我驻过点，山区群众日子过的苦啊！年年财政全县垫底，好像现在还没有脱贫吧？”
“万书记，您记得真清楚，我们乡还是贫困乡，年年拖县财政后腿。”吴小波脸上如电烫。
“你叫吴小波……哦！想起来了，李家店的大才子，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啊！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万书记，您来县委主持工作，我们大家都很高兴，想在您的领导下，积极上进，更进一步，找个机会，历练一下自己，所以想找您汇报一下。”吴小波抹了一脸。
“年轻人要求进步，是好事情，就是不能太浮躁，要做点为人民服务的实事。你现在是什么职务？多大了？”
“文化站长，今年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才是文化站长，你这不求上进啊，小同志。现在干部要年轻化，三十五该是正科级了，不冲刺是不行的。”
“万书记，我冲刺过几次，都没有冲到点子上，我这科级要是再不落实，以后就没希望了。”吴小波有点徨恐 。
“这还真有点难度，不过也不是没有希望……”万书记又无意间扫过那两盒茶叶：“你先回去吧！干部调整问题，是要县委会议上讨论的，任免问题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东西拿走，别搞得那么俗气，年轻人别被污染了，思想要净化净化。”万书记看着茶叶，似乎有点失望。
“万书记，这可是明前茶，我是代表李家店的群众送给你的。大伙都感谢你当初驻点扶贫时的恩情，您不收我回去也不好交待。”吴小波有点焦虑。
“你这样说，我真的为难啊！好了，我收下，不过下不为例，等下，我拿钱给你……”
夜幕下吴小波走出了小楼，万书记也没有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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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福清，祖籍盱眙，现居常州，爱好广泛，尤喜古体诗词，作诗词杂文多篇，性格豪放，不拘小节，追求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