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瑞君：吃是英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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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好汉的义与不义，让人闹不明白，一时间能同生共死，可以割头换命，一时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譬如为了逼秦明入伙，将城外数百户人家，都烧做白地。但梁山泊里至少有一种纯男人的飒爽豪气让我心生向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有点共产主义社会的意思，也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在我的想象中，一百零八将碗里的肉，一定是一块就有半张脸大，一碗酒便足打足一斤，否则好汉们谁耐烦细碎细碎地吃？这让我想到隆回北面的传统菜肴，现在固然是越做精细，越做越娘娘腔了，然而从前-----我长到八仙桌那么高的时候，分明看见腊肉都是巴掌大的，金黄的油豆腐碗口宽，粗瓷碗又宽又深。至于用碟子装菜？主妇们觉得那我近乎儿戏，那能装几块？够塞哪个的牙缝？梅山性格中骁勇霸蛮的特征，首先在食物上可见一斑。

不论男女老少，不论何时何地，我向来不喜欢吃饭像吃药的做派，即使千金万金的小姐，吃两块肉也是无妨的，不损斯文半分。《红楼梦》中史湘云便“是真名士自风流”，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吃饱喝足了依旧锦心绣口。其中的情趣、豪爽，使人觉得一个健康的、鲜活的生命的存在。林妹妹是吃猫儿食的，华丽丽的一场螃蟹宴，她只是掰个螃蟹腿儿就完了，让人恨不得替她坐一回席才好。况且她又禁不得炮竹的毕驳之声，吃不得冷酒，咽不得鹿肉，让人觉得她不是弱柳扶风，而是游丝软系飘无力了。她后来果然在最好的年华里逝去，算是遂了她的愿----质本洁来还洁去。

食量最出名的是廉颇，“一饭斗米，肉十斤”，这还是他老了时候的菜单，证明了一个英雄的存在，其横马立马，宝刀不老之气，有如劲风扑面，只可惜依旧输给了谗言。黑旋风李逵，吃起东西来也是风卷残云一般，与戴宗出去寻公孙胜，戴宗要了一碗壮面，他六碗包办，连店小二听了都笑，当然，看官我也笑了。

每逢年节里舂糍粑的木杵声近，父辈们就要追忆一个人，这个人曾在众人面前一口气吃掉十四个糍粑，如果有人请吃，他可以吞掉三斤肥肉，自己掏腰包断然舍不得。他并不白吃，一次能挑三百斤稻谷，黄牛打架他敢上前调解纠纷，他吃常人不能吃的，这是他的本事，也做常人不能做的，更是他的本事。

英雄好汉们的胃口格外给我壮胆，他们使我觉得，能吃是一件很好的事。短短的生命中，如果老觉得食不甘味，或者要装得食不甘味，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儿？腰上的阳关三叠有什么关系，脖子上的包子脸有什么关系？关键是我吃得痛快呀！包子馒头大花卷，我都全心心全地宠幸，瘦肉肥肉五花肉，都是我今生所爱。

美女们为了那不盈尺握的小蛮腰，为了维护在水一方的神仙气质，不得不牺性一点口福，纤纤素手如霜雪，用调羹挑着三五点饭粒，慢慢地送入口中，偏过头去，略吞半口温汤。在我将饭盒吃得底朝天的时候，她们的饭团才动了个尖儿，或者压根儿像没动过。她们吃东西的高贵优雅矜持，使我特别有犯罪感------那种物欲太深的犯罪感和庸俗感。但这种感觉会在离开她们以后消失，没有比较就没有痛苦，所以，我向来喜欢与哥们吃饭，而不是和美女吃饭。

吃东西我略有一点癖性，喜欢上一样东西了，便一直要把它吃厌。有两年是香蕉，不论斤买，一箱一箱地抱，忽然有一天就不喜欢了。再有一次是锅巴，超市卖的那种，喜欢了一年半的功夫，冷了、淡了。再而是面包，现在固然有时也吃，但只是泛泛的，在可有可无之间。眼下疯狂地爱着猕猴桃，天知道这种爱会在什么时候戛然而止呢。但在爱着喜欢着的过种中，我的能吃足以让人目瞪口呆的，也许体现不出英雄气，但女汉子的胸怀气质，能说明一二。

作为一个吃嘛嘛香的人，作为一个木头渣子能嚼出水果味的人，其实我想说，每一个酒囊饭袋，都是一个无畏于体重危机和社会歧视的英雄。

【作者单位】湖南省隆回县金石桥镇中心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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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何俊良       微信   sdhj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