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董家乱成了一锅粥。董大乱了分寸,本就是个不当家,不做主的主儿,手中无钱,一切顺着妻子,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全由妻子作主。自己只顾埋头干活,一辈子没心没肺的,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在场的他一言,你一语,说不到点子上,不着边际。死者为大,斯人已去,痛定思痛。后事总得要办。乡规民俗,人已去。从跨鹤西游,到入土为安,要走一走程序。古人有言,丧事办得顺妥与否,与后代兴衰大有关联。故对其中的言行做派,有许许多多讲究约束,必得聘一谙行的人主事,名为丧主。思来想去,老孙守成成了不二人选。一是其世面见得多,二是其古文化功底深厚,三是守成虽有帽子在头,大伙对其印象,为人处事皆认可有加。若要请得大菩萨移驾,董家全家又将此任务交给我,以为老孙守成同我关系密切,平时接触多,走得近,又具师生之名。老孙守成对董家了解有加,爽然答应,只不过事先挑明,一切听从其安排,移风易俗,能简则简。大花、二凤等含泪叩拜,一切唯丧主之命是从。复杂不过人际关系。二子、大花自不必说,为董家名正言顺的长婿,长女。三姑娘既未婆家,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过门不过门也无从说起。二姑娘二凤,在家是顶梁柱,逝者心知肚明,生前老俩口曾私下商量多次,心中认定冯明为董家二女婿,理由源于二凤子的不离不弃。当然二老对冯明中意有加,可按风俗论之,一未见小伙子冯明上门,举定亲仪式,未端过圆子,枣子茶。四时八节未送过礼。若就此以情感而论之,恐大面上说不过去。今又冒出个陈友军,说是送日子而来。二凤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而对冯明却随和亲热,如同一家。非常时期,公家禁止烧钱化纸,只能悄悄地,烧上几张,称为买路钱,打点钱。迷信说法,人死以后,真魂被阎君派来的牛头马面牵着,这两鬼差,认钱不认人。逝者在前往黄泉路上,是被虐待,乃至受刑,还是稍礼待之,厚遇之,全凭丧家纸钱多少决定。
二凤孝顺,病榻前端茶递水,服药擦洗,二凤全包,大花婚前,二子尝隔三差五地送这送那,尤其河里鱼虾,长鱼王八等。大花出门,成了冯家媳妇。二凤接替姐,比姐做得细,做得周到。大病以后,更是尽心尽力。一口气在,再重的病缠身,还是个人。一口气没了,清烟一缕,就成了魂。生前尽孝,死后守灵。人之大情。二凤一袭白衣,白带系于腰,不停地烧钱化纸,油灯添油剪花。想到伤心处,悲从中来。哽咽不止。大花也是哭哭啼啼的,没个主见,理不起个绳头子来。丧事临,遗体在家,孝子皆欲守灵,不可以上床睡觉。二子劳碌了一天,地上一坐,打个盹儿。隔层肚皮隔层天。大花苦着个脸,挂着个泪。时而用不满的目光瞟向二子,看自己的丈夫,竟然扯起了鼾声。万赖俱寂的深夜,与丧事极不协调合拍。大花无奈,一方面心疼自己的丈夫,这两天生活太苦。又一方面心中埋怨着二子,念叨着,你就不能坚持一下,那怕不悲,也得装一下。看人家冯明,娘从看病以来,忙上忙下,大事,难事都是他出头,拿主意,垫钱。人家不是女婿,同二凤八字未有一撇。且能如此。大花心想,我未看错人啊。想到这里,大花不禁号陶大哭,苦从中来,别人不知,自己心知肚明。人争不过命。心中的男神,偶像,怎就未来得及一吐心曲,就被杀千刀的二子,钻了空子。二子不坏,但少的就是冯明身上的阳刚之气,与临事不乱,处事干练的能力。大花识字不多,从老娘生病前前后后的事情上,看到了不识字,少文化的可怕。当初,看到二子隔三差五地,不是拎个鱼,就是拿串子蟹。有重生活,出个力,挑个粪,挖个墒什么的,能绰绰有余地应付。现在大花才明白,人生在世,不光是低头种地,躬腰栽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田内生活,或者就是当锅摸灶,纳个鞋底,捻一盘线,或者就是秧个瓜,栽个茄子,栽个山芋。日日如此的生活,初始不觉,现在方知自己是个井底之娃,这辈子活不出个名堂,不能像城里人那样风光洋气,那样有滋有味,也不如自己的妹妹,勤快之外,还好学,敢说敢干,敢恨敢爱的性子,自己的事情,敢于担当。可惜姊妹三个,二凤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儿,必定顶天立地。大花拿自己同妹妹二凤比,拿二子同冯明比。直觉虽一娘所生,同出一腹,共饮双乳,喝的是串场水,吃的是岸边粮。性格,目光,追求却大不一样。人说一娘生九等子,这差距也太大了。想到做姑娘时老娘对自己的点点滴滴,又涌上了心头。那时,娘支派自己做这做那,嘴上不说,心里却想,娘护着妹妹。那样穷困,那样艰难。竟然让妹妹二凤和三子都读到高小毕业。煤油灯下,强支病歪歪的身体,督促做作业。爹从来不管事,却让自己只上了个三年级,就回来担起了烧茶泡水,一日三餐的活儿,还要帮娘做大改小的针线活儿。晚上门边不让出,十八岁上,仍闺门紧关。现在想想,娘这辈子也真的不易,自己的记忆中,娘未享过一天福。把我们姊妹三拉扯大,真的太难了。
【作者简介】乔永星,1949年出生在上海,10岁随母亲下放回到盐城新兴公社。1966年盐城中学初中毕业回到农村,在农村生活二十余年后,随知青妻子返城。喜欢写些散文,小说之类,大多是农村生活题材。已完成《串场河畔》、《串场故事》两部系列小说和《学书》中篇小说以及几十篇短篇小说。累计近七十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