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偶虹慨赠《鸳鸯泪》

菊圃掇英录

翁偶虹

1987年，翁偶虹先生在《戏剧电影报》上连续发表了《菊圃掇英录》，这里收编了其中两篇介绍毛世来先生舞台艺术的文章。

毛世来、叶盛章的《十二红》

1935年，叶盛章以“武丑”挑班自组“金升社”前，以出科身份，留社领衔，维持富连成低潮后的经营。他有两出戏每贴必满，一是有李世芳参加的《酒丐》，一是与毛世来合演的《十二红》。

1943年05月24日《申报》毛世来演出《十二红》广告

《十二红》剧情不及《酒丐》，但叫座魅力，则超《酒丐》，原因是绝响之久。此剧故事简单，属于奸杀呆板的陈腐窠臼。只以技巧繁难，等闲之花旦、丑角，望而生畏。剧中演周屠营业蚀本，贷于富豪毕朋，毕朋索债，涎周妻貌美，勾引成奸。周妻贪恋物质的享受，反厌周屠。适周屠借来铡刀，铡菜喂猪，截毕朋于内室，周窥破其隐，则醉语恫吓。周妻委蛇哄慰，伺其熟睡，与毕朋谋除眼中之钉，即以其借来之铡刀，铡之死而匿其尸。周屠魂诉阴曹，阎王怒周妻之狠、毕朋之毒，差鬼王率十鬼捉周、毕，惩奸宄而警世人，旨在高台教化。在封建时代的思想局限下，动机效果，适成反差，亦可谅之。

此剧以十鬼对叉活捉周、毕终。花旦周妻，丑角毕朋，必须能接叉、摔锞子。此技原非一般旦、丑所应有，且惊险急骤易出事故。故余玉琴、郭际湘、王长林等中年以后，对此均有戒心，不再露演。盛章排此，正在壮年，毛世来尚未出科，功底既坚，体力又健，接叉摔锞子举重若轻。蓄意排之，苦无剧本，乃求教于萧长华先生。萧老虽不演此，而熟睹者再，全剧结构及台词，烂熟于胸，遂口授之；活捉、对叉由武戏教师王连平根据萧老所述，经纬其技。广告甫张，轰动九城，历时三载，每演必满。

新排此剧以毛世来饰周妻，叶盛章饰毕朋，许盛奎饰周屠，曹世才饰草料铺山西掌柜，姚世茹饰鬼王。所谓十鬼对叉，系五鬼捉周妻，五鬼捉毕朋，始而单捉，继而双捉。单捉时，盛章在大边外角、小边外角，两番接抛来之叉而摔两个锞子，周妻毛世来亦然。双捉更难，十鬼分两组由上场门插花而上，鬼王居中双抛叉，世来、盛章在舞台中心，同时接叉，同时摔锞子。位置稍偏，即出纰漏。机不容发之间，必须精神贯注，手、眼、身、步同时并用，技之繁难在此，叫座之魅力亦在此。

至于剧之所以名《十二红》者，乃旧时戏班奸杀带“彩”之戏，综计为十二出，此剧初名《备刀记》，以其难能，列为压卷第十二，“红”则标其带“彩”，故名《十二红》也。

“四小名旦”之毛世来

“四小名旦”各有特长，李世芳以姿态歌舞胜，宋德珠以武功、出手胜，毛世来以跷功、做、表胜。

世来坐科时，专学花旦，这是富连成科班历史性的定例，每科均培养出出色的花旦人才。从连字科于连泉（筱翠花）绽奇葩于菊圃后，富字科又出了尚富霞、杜富兴，可惜富兴早殇，富霞出科后改小生，专傍乃兄尚小云。盛字科又有仲盛珍和刘盛莲，而盛珍亦夭折。世字科培养了毛世来，扮相举止，于娇媚飒爽中别有大方气度，与于连泉前后辉映。加以聪明敏慧，学艺一年左右，即登台实习。其时刘盛莲仍在科演出，世来戏码，当然要让师哥一筹，但观众欢迎之度，与盛莲等。

如1932年元旦，灯市口瀛寰戏院落成，首日开幕，昼场约聘富连成，开场之《五灵官》后，即为毛世来与江世玉合演的《铁弓缘》。世来之《铁弓缘》虽等于开场，而一切做表，均能在矩度之中，机动灵活，观众以“小鸟依人，活泼可爱”之语褒之。从此，世来更发奋用功，其长兄毛庆来常以锻炼武功，鼓励世来，故其武功磁实，能摔“锞子”。三哥毛盛荣，同社坐科，习武艺，督促世来练功尤厉。每日于排戏之余，即命其绑着硬跷，站在富社后院的污水缸缸沿上，笔直挺立，耗跷练跷，寒暑无间。所以世来的“跷功”，上侪筱翠花，下侪宋德珠，辗玉履冰，直如脚下无跷，与日常生活一样。

毛世来全部《大英杰烈》专页

刘盛莲离社后，一切花旦剧目，均由世来承担，名是花旦，实则包括小旦、玩笑旦、泼辣旦、刀马旦。富社派戏，例于中场演玩笑旦戏，以静博趣，调剂口味，如《小过年》、《一匹布》、《打樱桃》、《打杠子》、《打灶王》等，均由世来主演。小旦戏如《得意缘》、《拾玉镯》、《鸿鸾禧》以及尚小云亲授之《娟娟》；泼辣旦戏如《坐楼杀惜》、《翠屏山》、《义侠记》、《双钉记》、《双玲记》、《十二红》等；刀马戏如《破洪州》、《穆柯寨》等，他都能演出不同类型的人物性格。

毛世来《拾玉镯》剧照

富社演《双钤记》，例分头二本，两日演全。头本《海慧寺》，先上二十四城隍朝见都城隍，江南城隍（丑扮）迟至羁留，为之立庙，可能海慧寺就是江南城隍庙。毛世来饰主角赵玉儿，逛庙一场，聆看僧中俸诵“风流焰口”，虽无唱、白，而脸上之一颦一笑，一嗔一恚，均有内心表演。其武功则表现于刀马戏中，最出色者是在全部《铁镜公主》中饰碧莲公主，以单枪破双锏，火炽紧凑。《铁镜公主》以杜元田饰四郎，前部光嘴巴，后部挂髯再演《探母》。黄元庆饰八郎，江世升饰七郎。尚长春初入富社，以童子音唱杨宗保破获重赏，因谈世来，附笔记之，以至鸿爪。

毛世来不仅长于花旦刀马，花衫之唱，亦兼能之。在宋、毛、李、张合演《白蛇传》中，宋演《水斗》，毛演《断桥》，李演《合钵》，张演《祭塔》。世来在断桥一折显示唱功。

毛世来《白蛇传》剧照

他出科后，虽一度与万春、少春、盛章合作，后乃自挑一班。他很崇拜荀派之全才，曾得编剧家陈墨香先生之介，执贽荀门，荀慧生授以《香罗带》及全部《玉堂春》。《香罗带》源自梆子《三疑记》，《玉堂春》前增“嫖院”、“庙会”，后增“监会”、“团圆”，核心仍是“起解”、“会审”均须有嗓能唱，世来演之裕如。

毛世来《玉堂春》剧照

世来挑班年余，应约赴沪，知沪上观众喜看《鸳鸯泪》，乃托其管事许盛奎求剧本于予，并及予编纂之《姑嫂英雄》（全部樊梨花与薛金莲）。《鸳鸯泪》之冯素蕙，等于《刺汤》之雪艳，虽属刺杀旦，亦须能唱。《姑嫂英雄》以《芦花河·女斩子》垫尾，唱工更繁。予夙钦世来常演之《十二红》、《丑荣归》、《双钤记》、《梅玉配》、《独占花魁》等，与其唱尚未深知，允赠剧本而未即与。当时盛暑，世来宴予于北海漪澜堂，酒酣请试一曲，时狂风骤至，阴云四合，大雨倾盆，萍破荷喧。世来即于风雨声中，高歌慢板数句，清越而润，入耳为娱，使予心折，即出剧本赠之。后果以此二剧，荣获于沪。

世来创排新剧不多，演荀派戏遗貌取神，演筱派戏源同流异，即使是露演徐碧云之《虞小翠》亦能别出机杼。其最能号召者，仍以“跷功”戏之《丑荣归》、《战宛城》、《虹霓关》、《翠屏山》、《挑帘裁衣》、《辛安驿》等驰誉众口。《丑荣归》即《小上坟》，世来演此，或贴《丑荣归》，或贴《飞飞飞》、《满台飞》。名《丑荣归》以示刘禄景之荣归祭祖，路遇发妻萧素贞；名《飞飞飞》或《满台飞》以示萧素贞之全身缟素，双飘球帛，用飒逸矫健的“跷功”，回环“圆场”。疾如飞鸿，衣帛蹁跹，风流回雪。喻其“跷功”如飞，扩而称之曰“飞、飞、飞”，“满台飞”，似无夸张之嫌。当时与配刘禄景者为詹世辅，对舞对唱，对耍眼神与“丑三绺”，世来之“跷功”能飞，世辅之脚步，亦能随之颉颃，演来一片化境。

毛世来《小上坟》剧照

某次，世来在广德楼演双出，大轴头二本《虹霓关》前面加演《丑荣归》。两剧之间，派了老生、武生的《连营寨》，开场还有《山海关》、《战樊城》。无独有偶，通场剧目都有孝服出现。《山海关》的吴三桂，《战樊城》的伍子胥，为父戴孝；《丑荣归》的萧素贞，亦疑夫死而穿白挂素；《连营寨》的刘备，为弟丧而勒白绸条，关兴、张苞自然是头戴麻冠；大轴《虹霓关》的东方氏，又是替夫报仇，孝服起打。偏巧次日上座冷落，持唯心论者，均以出出穿白戴孝为不吉，实则世来演技之精，更胜往日。而事逢偶然，格于迷信，他也不得不韬晦一时了。

毛世来《虹霓关》剧照

世来与德珠，文武双跷，互相倾慕。今德珠已逝，世来瘫痪。近闻德珠弟子王继珠拜于世来。不忘旧谊，亦可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