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五言古近体诗选读·白描

喜见外弟又言别

李益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诗律]

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平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按：“十”、“一”、“别”为入声字。

[诗意]

经历安史之乱的动荡飘泊，作者在客中邂逅表弟，乍见之下彼此竟都认不出对方，直到通报姓名，这才唤醒儿时的记忆，惊喜交集，娓娓叙旧。快乐的时光总是十分短暂，不觉天已向晚，钟声催人各投宿处。想到明日分道扬镳，从此又天各一方，不知相见何日。诗写出战乱时代亲属间因不期然的相遇而悲喜交集的复杂情态。

[诗法]

宋代诗评家范晞文曾说：“'马上相逢久，人中欲认难。’'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皆唐人会故人之诗也。久别倏逢之意，宛然在目，想而味之，情融神会，殆如直述。前辈谓唐人行旅聚散之作，最能感动人意，信非虚语。戴叔伦亦有'岁月不可问，山川何处来’，意稍露而气益畅，无愧于前也。”（《对床夜语》卷五）他这里举出的几联，都出自大历诗人的五律作品。行旅聚散之作尤其为工于言情的大历诗人所擅长，用明白如话的语言、“殆如直述”的白描手法写出特定时代人们的普遍心理，正是大历诗最动人的魅力所在。李益（748-829）这首脍炙人口的《喜见外弟又言别》，是大历诗中很有代表性的作品。

首联从久别重逢开始写起，“十年”之漫长和“一相逢”的难得形成强烈的对比，突出了相逢的意外惊喜，同时言外又有着无限的感慨。因为这十年不是一般的十年，它是给唐代社会带来巨大创伤的安史之乱的十年，大唐帝国从此由繁盛走向衰落，而个人则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流离颠沛之苦。“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两句，写出那个特定年代特定场景下人们特有的情态：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面容，互通姓氏以为是初识，再报上名字才知是表弟，沧桑的颜容哪还能辨出儿时的相貌，只有名字方能唤起彼此记忆中的模样。

这是我们常会遇到的场景，因此是个非常有感染力的情节。不只李益写到，崔峒《喜逢妻弟郑损因送入京》“为经多载别，因问小时名”，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卿宿别》“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也都写的是类似的情态。两句反注首联，为“离乱”和“长大”填入了不堪回首又难以诉说的记忆内涵。以至于颈联不需要再具体描绘战乱和流离的具体内容，只用“别来沧海事”五字就举重若轻地托起了彼此沉重的经历。而“语罢暮天钟”则交代了诗题所示的“喜见又言别”——高兴的时光总是很容易逝去，一番话说完，已是天色向晚，钟声在催人启程，彼此还要赶紧找旅店投宿。在这里，语罢是喜见的结束，钟声是又言别的开始，两者的紧蜜连接传达出作者主观感觉的时间流逝之速。

照一般的写法，结联应该接着写分别的眷恋和感伤，以情语收束全诗。但李益却没这么处理，突然宕开笔调，转向对明日征程的悬想：“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字面上说未来路途的艰难不可预料，实际意思却双关着彼此的关山远隔，重逢难期，无限惆怅之情尽在言外。

相比戴叔伦《江乡客舎与故人偶集》、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卿宿别》等诗寓情于景，运用象征化的意象来抒情达意，本诗的表现方式仅限于白描。白描即不假任何修辞手段，直接言情叙事，它虽是文学写作中最常用的表现方式，但因近体诗形式短小，若想在有限的篇幅内容纳更多的内容，就不能不压缩白描的比例，多运用意象化的表现，以少总多，求得意在言外、含蓄不尽的效果。因此从大历诗人开始，中唐的五言律诗总体上呈现出意象化程度高涨的趋势，这也是古典诗歌情景交融的意象化结构趋于定型的标志。但与此同时，像李益《喜见外弟又言别》这样用明白如话的语言直接摹写人情世态的白描笔法，也成就了大历诗长于抒情写意、工于心理刻画的特有魅力。这种白描的能力，基于作者对生命情境的深刻体验及特殊感受的独到把握，清代诗人袁枚主张的“性灵”说，就是崇尚这种直接而透彻地表达各种人生经验的能力。古来诗话摘引佳句，多取写景之胜；而袁枚却说：“凡作诗，写景易，言情难。何也？景从外来，目之所触，留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种芬芳悱恻之怀，便不能哀感顽艳。”这种芬芳悱恻之怀、哀感顽艳之情，全在于深刻的感受能力和艺术直觉的美妙结合，古往今来以此擅场的诗人屈指可数。前面范晞文所举大历诗人的名句，都可以说是这种能力的绝佳体现。袁枚《随园诗话》中所摘佳句，如李葂“春服未成翻爱冷，家书空寄不妨迟”，张哲士“恐有闲人能见访，满庭凉影未关门”，陈毅“老经旧地都嫌小，昼忆儿时似觉长”，高翰起“灯昏妨睡频移背，衾薄愁寒屡曲腰”，都是人之常情，却绝非常人所能写得出。从这个意义上说，性灵真是一个很好的概念。人性情中的一点灵光，就是诗。

[诗课]

一、阅读下面两首七律，比较它们如何运用白描手法，与五律相比有什么不同。

钱塘湖春行

白居易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遣悲怀

元稹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二、阅读袁枚《随园诗话》中如下一段话，理解古人所谓“性灵”与白描式抒情的关系。

诗家两题，不过写景、言情四字。我道：景虽好，一过目而已忘，情果真时，往来于心而不释。孔子所云兴、观、群，怨四字，惟言情者居其三。若写景，则不过“可以观”一句而已。因取闲时所录古人言情佳句，如《哭某》云：“平生不得意，泉路复何如？”《赠友》云：“乍见还疑梦，相悲各问年。”《寄远》云：“路长难计日，书远每题年。无复生还想，还思未别前。”七言如；“相见或因中夜梦，寄来都是隔年书。”“重来未定知何日，欲别殷勤更上楼。”“凉月不知人散尽，殷勤还下画帘来。”“饯虽难忍临期泪，诗尚能传别后情。”“三尺焦桐七条线，子期师旷两沉沉。”“最怕酒阑天欲晓，知君前路宿何村？”“愿将双泪啼为雨，明日留君不出城。”“垂老相逢渐难别，大家期限各无多。”“若比九原泉路隔，只多含泪一封书。”

原载《语文月刊》202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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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弟：表弟。巴陵：今湖南岳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