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王德明：【最美，不过人间烟火】(散文) / 四六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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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初心梦在三秦

最美，不过人间烟火

文/王德明

我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从小。

十五岁那年，我初中毕业后，回村里劳动。金光闪耀的理想和抱负，尚没有机会实现和展示，就在那个手拿旱烟袋的队长一声“上工了”的长调儿当中掉在了地上，永远的破碎了。

我所面对的，只能是一个农民的烟火。

我回到村里的第一个农活就是割麦子。

打头的是一个叫梦想的人。姓“南柯一梦”的梦，理想的想，我查遍了整个的百家姓也没有找到这个姓氏。我管他叫四哥，四哥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他读过初中，说是在县里。在全村，他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知识分子，梦想着有一天能上大学。后来，“文革”来了，由于他的成分高，只能回到村里劳动改造。好在，村子小，都熟头熟脸，四哥性格又温和，和村子里的人处得不错，所以村里人并不难为他，还让他当打头的。打头的，不仅是要给大家分工，也要带头儿干活儿。

他让大家一字排开，每人八条垄。他打头，我被安排在最后。

农民有农民的小狡猾。割麦子都向前抢，偷奸撒滑儿的人会在不经意间扔下一条垄，让后面的人帮着捡上来。大锅饭的年代，原则是按劳分配，“劳”是一个形容词，没有量的约束，没有人想多干一点点，谁也不愿意落在最后，都知道上边总是喜欢甩包袱。

我把着八条垄前行，不一刻就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四哥来到我的身边，告诉我不要着急。刚刚开始干农活都是这样，底子要打好。告诉我步子要怎样站，镰刀要怎样用，麦茬子不能留得太高，不能落下麦穗子，麦子割下后要露出地面，这是庄稼把式的手艺。四哥的特点就是哈下腰就不直起来，一气呵成，所以他总是落下第二个把式一倍的距离。四哥的态度和蔼可亲，要求却是不容置疑的，一句一句铿锵有力。

“你要在挥镰刀的过程中闻到麦香，你就成为一个真正的农民了”，最后，四哥告诉我。

我边挥镰割麦边咂磨着四哥的话。

“你要在挥镰刀的过程中闻到麦香”是一种态度，是一种对工作的热爱，是一种对生活的热爱，只要把这种热爱投入到工作，投入到生活，还有什么做不好吗。岁月冲刷掉了梦想的外衣，四哥已彻底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的这句无意中说出的话，改变了我的人生。他割麦子时不直腰就是一种坚持，坚持一种热爱的事情不改变，还有什么事做不到呢。

对农民来说，粮食就是生命。

前一段时间看了一个电影，叫《白鹿原》，其中有一个镜头就是割麦，麦茬子留有半尺高，满地麦穗子，我突然记起了四哥的话。我以为电影的真不真实、好不好看倒在其次，主要是“艺术”玷污了庄户人家的尊严，表现了对生活的极不尊重。

今天的文学艺术，追求的是“高大上”，许多演员男不男女不女，电视上管这叫颜值担当。有颜值，没有颜色，真不知道他们要担当什么。

麦收季节，太阳正烈。

一切才刚刚开始，又咸又臭的汗水流进嘴里，变成了农民的烟火。

麦收后不久，队长让我去马号里学跟车，做了一个“掌包儿”的。

做“掌包儿”的是学着当车老板儿的基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马，对于农人来说比自己的生命还要娇贵。在那个火红的年代，电影非常少，除了几个样板戏外，在仅有的几个故事片中仍有一个讲农村车老板儿赶着马车走社会主义道路的《青松岭》。现在，我也拿起了鞭子，给车老板儿当起了学徒。海子说：“从明天起，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做一个幸福的人”。

敢情儿，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当我沦落成了一个“掌包儿”的时候，幸福才刚刚开始。

当时的车老板儿姓葛，人送外号儿葛“大牤子”，曾经当过“右派”，现在是一个光棍儿汉。他教我喂马，首先是铡草。铡草既是一个很出力气的活儿，也是一个很有技术的活儿。葛师傅抱好一捆稗子草，我把铡刀抬起来，他一寸寸地向铡刀里边儿续草，我再把铡刀按下去。一下接一下，一天接一天。续草是一个了不起的技术活儿，必须均匀。要先把草一切两段顿齐，这样才能齐整，铡出的草才能一样长。也不能直接续进去，要把铡刀先抬起来，他再往里续。不能长也不能短，所以他必须把草捆晃起来。他晃开，我提起铡刀，他续下草，我把铡刀落下。我们俩个要像跳探戈一样，固定架势，密切配合，心有灵犀，不能走样。草段儿就像一只只蝴蝶飞舞着，跳跃着，很好看的旋转着。草段儿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要半寸左右，再拌上麸子和豆饼，马才能吃得舒服熨帖。

给老葛头儿当“掌包儿”的，跟着他一起学铡草，学喂马，学着做马的朋友。老葛头儿对马非常疼爱，每天都给马烀料豆子，也给马拌麸子豆饼，有时还有鸡蛋。老葛头儿很少跟我说话，却总是和马聊天，讲一些谚语，就像一个老太太。他从不打马，但马很听他的话。一天，我和老葛头儿到县里的粮库去拉粮，我扛袋子他码车，整整四吨货，压得我直不起腰来。老葛头儿说：“谁经历的苦难最多，谁懂得的东西也就多”。我问他这谚语是和我说还是和马说的。他说：“荷马”。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谚语是古希腊瞎子诗人荷马说过的名言。

有时，老葛头儿也讲一些荤段子。

这是我上学时所得不到的。在马号的骚味里，我成熟和长大，并觉醒了性意识。但是，马号里并没有秀梅，我开始羡慕起《青松岭》编剧，文化很重要。

大秋之前，匣子里说将有一股寒流突然降临。

几十年一遇的霜冻会直接影响收成，处于成熟期的庄稼正面临一场劫难。如何帮助庄稼度过这场危机，年轻人束手无策。

队长来了。

队长姓黄，个头儿不高但很粗壮，大脸盘大嘴叉，搭配一双小眯缝眼儿，透着一个庄稼把式的小狡猾。他最容易让别人记住的特征是那颗地方支援中央的秃头上，几根儿超长的白发从基层来到头顶，总是在风中表现出地方干部特有的风雨飘摇。

一天，他把我们这些年轻人叫到一起，轻描淡写的告诉我们，后半夜要穿上棉大衣，每个人都挑上一些柴和，到最低洼的地里去，放火。

按照队长的要求，我们真的就穿着棉大衣，大约在后半夜的时候，几个人一组的就到了田野上，找到最低洼的地方，把柴和放在那里。等到凌晨三四点钟，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狗呲牙的时候，点燃了我们挑来的柴和，大火熊熊，一袋烟的功夫，整个田野弥漫着浓浓的烟雾。不大一会儿，队长就从别的地方过来了，他已带着温度计走遍了所有的地块。据他监测整个地区的温度硬是上升了两度，那些尚没有成熟的庄稼没有冻死，它们得到了救助，收成保住了，我们又迎来了一个丰收年。

我们在改造大自然中不断积累经验，烟火的一半变成了温度，一半变成了见识。

为了犒赏大家，队长让我们掰了几穗苞米，抠了几个土豆，放在余火的灰烬里。待到烟雾散去，朝阳喷薄欲出的时候，我们也确实饥肠辘辘了。不一会儿，苞米土豆都烤好了，我们开始享受起大自然的馈赠，这真是一种弥漫着土腥味的恩赐。

李克强总理会见记者时说：“回想改革开放之初，大批知青返城，就一个‘大碗茶’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两周前，我看到报道，西部有个城市，按照当地的规范，设置了3.6万个流动商贩的摊位，结果一夜之间有10万人就业”。“地摊经济，人间烟火”。

《厉害了，我的国》，并不否定老百姓摆地摊。社会本身就是各种颜色构成的，只有一种颜色的世界那只是一个死亡的颜色。

“地摊经济”可能不会让你大富大贵，但人人出把力总会让一个国家富裕起来。挣钱不分大小，有“高大上”，也应该有“小而全”，人间烟火就是让人人有饭吃。大疫当前，复产复工固然重要，自主创业也非常重要，“地摊经济”不可或缺。今年大学毕业生700多万，就业的压力非常大。国家在公务员，事业单位，“高大上”的企业等方面，都开足了马力，仍有许多人找不到工作，一些人毕业就失业，一些人因无业而致贫。

办法总比光说不练管用，“地摊经济”也是经济，中国梦离不开人间烟火。

我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从小。

任何理想与抱负都要脚踏实地，都要在热爱的基础上去追求结果。如果努力没有结果，就再努力一些。等到在挥镰刀的过程中闻到麦香的时刻，就一定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梦”。

我相信人间有梦。

隔离中，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找个地摊儿坐一坐，来杯扎啤，撸撸串儿，看一看蓝天白云，品一品人间烟火。原来，平安是这样的美好，平凡中的感动和马号里的骚味一样都是生命中的不容错过。

人间烟火，最美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