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宇平：我不是超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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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超级英雄
封宇平
故事发生的年代，社区和街道还没有普遍安装监控镜头，路灯也没有现在这么节能且光亮。真要从沿河大街背后的街巷里走，还有很多地段连路灯都没有，吹口哨，唱歌是人们常用的壮胆手段。背街门面已经是卷闸门，关闭和开门难免有很大的动静，关门以后，街道显得更暗无天日，人们快步通行的脚步声都是急匆匆的。
由于社会治安不怎么好，老皮家开的小小书店总是晚上10点多准时关门，他常单独睡在里面守店，因为在单位也是干警卫，习惯了深夜巡逻不睡，所以经常在卷闸门里读书，看电视，或是玩游戏，那个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疲惫了就只有睡觉，好把漫长的夜晚熬过去。不知从哪天开始，他觉得自己听力增强了，总能听见门外走过人们的说话声，慢慢听到了一些白天听不到的故事或野猫野狗的动静，有时有女人的哭泣，有恋人的争吵，还有醉汉的嘟囔。
有一阵街巷的卷闸门上方的挡板容易被深夜行窃的小偷偷走，在邻居几家店失窃之后，老皮抢先用电焊和钢筋加固了挡板，最后只有他门上没有被盗，大家也学着他的方法加固了挡板。
有家新来背街开业的出口转内销的服装店才换了卷闸门，还没有拿钢筋加固，当晚就被一伙人偷走了门头挡板，虽然面积不大，也是小一百多的损失。服装店为了防盗，只好增加防盗网，保护新装的门头。谁也没想到，几天后，那伙偷窃门头铝合金挡板的盗贼被警方抓获，谁也想不到窃贼居然就是卷闸门厂的安装工人，他们白天给沿街店门安装新卷闸门，焊接钢架时就做了手脚，并没有焊接牢固，留着晚上开个工具车到选好的门面去拉扯挡板，很小的响动就能得手。再然后，来给要被盗后亡羊补牢的店家再次安装门头，顺便加装防盗网，以此谋取暴利。警方押着盗窃团伙挨家核实损失，挨家退赔安装费，爱打听内幕的街坊偷偷问了认识的警察，发现这么快破案的原因是有匿名电话报了警，开店装了卷闸门的人们都感谢这位无名英雄。
老皮没有说这个无名英雄就是晚上有点无聊的他，原来白天他在旁观卷闸门工人给服装店装门的时候，就发现焊工有点敷衍了事，那样的焊疤拿指甲盖都能抠掉，根本无法固定住门头。加上曾经晚上听到过偷挡板的动静，于是留心在店内观察，还真让他看到了小偷团伙作案的过程。
他从门面里间的小窗户的防盗钢筋的缝隙钻出去，悄悄跟踪了小偷们的工具车，发现了他们在不同的街道连续作案好几起，天还没亮，盗窃来的挡板运回他们自己的厂内，又加工成新的卷闸门页面，用来出售。老皮打公用电话报警，守候在卷闸门厂门口，直到看到警察把还在补睡的小偷们一一抓获。小偷都没想到自己的马脚是如何暴露的，老皮只所以懂电焊，就是因为参加工作之前，在防盗门加工厂打过工，知道什么样的焊接牢固，什么样的焊接是糊弄人的。
书店对面有一家小诊所，深夜总是被几个瘾君子拍响防盗门，这些家伙不管是凌晨几点，估计买到毒品后，就来伪装病人，不是疯狂拍打卷闸门，就是苦苦哀求医生和护士起床卖药，要买一次性注射器和稀释毒品的蒸馏水。一来二去，街坊邻居都有怨言，诊所又不敢得罪瘾君子，害怕被吸贩毒人员报复。所以这种深夜的交易总在进行，直到有一天，附近的小学校园僻静的角落出现了注射毒品的坏人，孩子们对他们丢弃的针头很好奇，甚至捡来做模仿医生的游戏。
有一晚，小诊所的门破天荒没有人来敲打，街坊邻居们都睡了一个安稳觉。社区张贴禁毒宣传广告的时候，都悄悄对居民和店家公布了一个振奋的消息，那个检举铝合金小偷的无名英雄又出手了，连续跟踪了三伙吸毒贩毒人员，还给警方非常准确的抓捕线索，贩毒的被判刑，吸毒的被强制戒毒，差点毒害孩子们的瘾君子一时间难以恢复自由，再也不能来买注射器了。
小诊所虽然减少了一点生意，但没有人深夜骚扰了，也不用担心被瘾君子随地丢失的注射器感染孩子们，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也少很多了，医生也很感谢报案的无名英雄，在给财神爷烧香的时候，顺便给无名英雄也点上了香，因为只有他知道，那些贩毒吸毒的都是六亲不认的亡命之徒，有的随身带着刀，甚至枪，要跟踪他们，是必须冒着生命危险的。有一个吸毒人员被发现死在背街的公共厕所，就是被团伙的上层以为是给警方线索的内鬼。其实，只有老皮知道，这个内鬼是被冤枉的，因为跟踪和报警的就是他。他还是听到动静后，从门面后面的小窗溜出来，悄悄尾随，直到几天后摸清毒贩和吸毒人员完成交易的地点，甚至主要成员住址。干警卫工作的天生正义感，让他忘记了危险，因为他也希望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让自己的孩子不用在教室上课的时候，看到吸毒人员进入校园。
无名英雄接连做了几个好事，比如深夜在河边救了跳河自杀的女工，第一个呼救和第一个冲下河救人的其实就是老皮，但记者采访的时候，他却假装自己只是后来的参与营救的热心人，乱哄哄的现场没有人记住谁呼救谁第一个下河，让老皮得以浑水摸鱼，摆脱了被宣传报道的纠缠。还有一次有一家住户晚上起火，也是老皮第一个发现，第一个报火警，并在街头引导消防车接近火场。看到住户家里的人被解救出来，老皮却悄悄回到店里，装做看热闹，才打开卷闸门。
有一次还收留了一个离家出走的中学生，老皮用店里的图书和录像片稳住中学生，并找到孩子感兴趣的话题，引出他谈及出走的原因，诱导出父母联系电话及家庭住址，从而在孩子疲惫睡着的时候，出去用公用电话联系家长，当急切的家长出现在书店的门外，老皮拉开卷闸门，邻居都还没有多少起床的。家长后来登门送锦旗，也被老皮很快掩饰过去，锦旗被卷起放在守店的床下，他生怕自己做好事的名声传出去。关于无名英雄的街坊传说越来越多，越来越神奇，都快赶上美国漫画里的超级英雄了。报社的记者也感兴趣，都来寻找无名英雄的线索，甚至还采访到老皮本人。
被采访的老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不知道有什么无名英雄。如果有，也应该为他保密，保护他的安全，让他能继续做点好事。我们现在的社会，连老人摔倒都不敢扶起来了，有这样的无名英雄毕竟是一件好事。”
有个实习女记者想了个招，利用自己长了一张娃娃脸，装作和家里闹翻的女学生，傍晚时分在背街只身徘徊，渐渐引起老皮的注意。老皮本来是要等爱人离开书店前才进店的，所以一直跟着这个“女学生”，发现抑郁的她有要去自杀的举动，于是，决定先稳住她。
老皮抽空买了卤菜、烧烤肉串和啤酒，尾随女记者到了背街一栋烂尾高楼的顶层。
他没有和女记者说话，只打开塑料袋，让烤串的香气散发，拧开啤酒，几个卤菜的香味引起女孩的注意。他判断女孩还没有直接跳楼的决心，饥饿恰好是转移注意力的妙方。女记者又累又饿，也觉得老皮有无名英雄的嫌疑，于是胆怯地转头看着老皮：“叔叔，我能吃一点吗？”
老皮说：“啊，不嫌弃的话，我这筷子还没用，不脏，给你，你吃点？”
女记者也确实饿了，本来都差点放弃这特殊的卧底行动了，她走近老皮，接过筷子，挑猪耳朵和猪尾巴吃，还要过啤酒瓶，咕咚就喝。还拿起肉串吃，老皮看她吃着喝着，看着手表的时间，他得准时换爱人回家带孩子。
没有更多的时间周旋，老皮决定单刀直入：“姑娘，虽然天气不冷，但这楼顶待着不好，连栏杆都没得，很不安全，晚上总有小偷啊，坏人啊来游逛，我看你还是跟我下楼去，我在附近有个书店，到店里继续吃吃喝喝，看看电影碟片，和叔叔聊聊，有什么烦心事，都唠唠，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女记者看来有戏，就半推半就，跟着老皮收拾卤菜，提着啤酒下了楼。
老皮先让稍微吃了一些东西的女记者在服装店逛逛，看有没有合适的新衣服，自己先回书店，因为卤菜和啤酒有时也是他的夜宵，爱人没有怀疑什么。她顺利地清理好店里的钱物，叮嘱几句，就回家去了。
老皮这才要诊所医生临时看下书店，自己去服装店把正试衣服的女记者带过来，路上他指了指自己的书店，说：“你就装做顾客，看看书，选选碟片，等医生走了，我们就关门继续吃东西，聊天。”
医生虽然觉得老皮今晚有事，但不好在书店逗留，所以回了诊所，还往书店时不时张望一下，见到女记者进去，不一会，老皮就把店门拉下了，他没有看到女记者出店，这下像是拿住了老皮金屋藏娇的把柄！他到书店门口偷偷听了一阵，听到老皮在和女记者说话。
老皮正和女记者一起吃卤菜，喝啤酒。老皮说：“说真的，我跟了你好一阵了，姑娘是遇到什么困难？”
女记者当然不会说自己是要调查这条街的无名英雄。就编起故事，什么成绩考差了，估计上不了二本，家里会不让继续读书，要出去打工挣钱，自己社会经验不足，怕外出打工不安全云云。
正当老皮要找话安慰女记者，突然， 卷闸门哗啦啦拉开了，只见他老婆拿着棍棒，身边还有赶来帮忙的邻居和那个诊所医生！
老皮爱人是听了医生的举报，前来捉奸的，只见她横眉瞪眼，跳脚哭闹，还要挥舞棍棒打人：“好啊，我还不相信你真的敢找狐狸精！难怪你不要我来店里陪你，原来你好在店里会见女朋友啊！”
女记者见被人误会，赶紧躲到老皮身后，连声喊：“阿姨，别误会，我是找大叔聊人生的。大叔怕我自杀，特意请我吃东西的。”
老皮爱人怎么会相信？说着就拿棍棒朝老皮打过来，女记者怕出人命，只好掏出记者证：“我是报社的女记者，我是来调查你们这条街出的无名英雄的，大家别误会，我们绝对不是在这里约会。”
医生一听无名英雄这个词，羞愧得无地自容，立即阻拦老皮爱人打人，先主动检讨起来：“老弟嫂，我先没看明白，误会了老皮，以为他和女青年关着卷闸门吃吃喝喝不规矩，怕害他们干点出轨的事，闹得你们家庭不和。没想到，倒是我瞎胡闹，搞出这么大动静！真是对不起！”
老皮也不承认自己是无名英雄，他辩解说：“自从我们身边出现了无名英雄，我也想管点闲事，做点好事，我老爸以前临街住的时候，为了给下夜班的女工人壮胆，不仅开门收留过一个被坏人尾随的女工人，让尾随者以为他就是女工人的亲爸爸。后来还让我带着菜刀连夜护送她回了家。后来，老爸一直在房门外，义务挂了一盏路灯，电费都是我掏的。说远了，我是继承我老爸的热心肠，说近了，是也想学习下无名英雄，因为我们太需要安全感，太需要安稳觉，太需要家庭和街道的和谐了。老婆，我向你发誓，我是忠于你的，绝对不会干偷人的事！”
女记者也承认自己的错误，因为自己实习转正太需要好新闻，太想采访好人好事，太想找到报社都想报道的无名英雄，才故意伪装要自杀的女青年，导致老皮被爱人误会的，她感动地说：“我虽然没有采访到真正的无名英雄，但是，我还是感到你们大家的正义感和爱心，希望阿姨不要误会大叔，希望街坊邻居不要误会书店大叔。我甚至可以登报发表声明！我真是想采访无名英雄的实习记者！”
送走女记者，看热闹的邻居也回了家，老婆坚持要和老皮在店里过夜。医生知道老皮晚上会经历什么考验，他准备改日请老皮喝酒赔礼道歉。其实，老皮当年带着菜刀护送过的女工人，就是医生的大姐姐，大姐姐常给他说遇到好人的故事，没想到一直没找到那个做好事的老人，倒和他儿子老皮做了店子门面的邻居。他也相信了老皮是一个好人，绝对不会金屋藏娇和女青年鬼混。
街坊没有把传奇的无名英雄和老皮画上等号。老皮也把店里窗户的钢筋调直了，那个无名英雄也停止了夜间的巡逻和扶危助困的行动。现实生活没有无名英雄新的传说，街道恢复了以往的宁静。老皮家的书店关门之后，他给自己找了新的兼职，那就是街头的辅警，名正言顺地参与治安巡逻，直到街巷里都安装了路灯，安装了天眼监控。
老皮的脚步声，巡逻自行车的警灯和铃声，甚至他开始衰老的咳嗽，有点碎嘴的唠叨，又成为街坊邻居过得平安，睡得安稳的新习惯。
2019年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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