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以及平等的……

过了今年,我就四十二岁了。
在我还三十岁的时候,我很难想象今天的我。成为一个孩子爸爸的我已有一些些成熟了,然而还远远没有达到成熟通透。仿佛为了能更好地介入生活,我需要加速成长,变得更成熟似的,而这种感觉并不太好。
在文学期刊上我发表了不少作品,被一些选刊,年选也有选过。出版了几本书,成绩有一些,尤其是西藏题才的一些小说,使我得到一些文友的关注和尊重。然而成绩也算不上有多大,大到引起广泛关注,使自己借着名声便可以获得更好的生活保障。事实上做为编辑的我,早在许多年前就晓得一些成功的秘诀,然而我还是忠实于内心,并没有去走捷径。例如在写作题材的选择上,例如在对自我的经营管理上。我不太想打破一些规则,也不想与自己的内心背道而驰。不然的话我就不是我了,也不是能够写出西藏题材的那种小说的我了。我十分清楚自己,在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也不断发生着变化。尽管整个使人上升的大环境不是太使人乐观,我还是十分有信心。毕竟这是一个大时代,只要努力,很多人都会有机会,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过了今年,父亲六十四岁,母亲六十岁。他们仍在故乡,生活得并不如意。母亲有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吃药,日子过得缺少意趣。父亲多年前因为一场车祸小腿折过,不能做生意了,不能干太重的活,现在却仍然在一家养牛场打工,一个月一千八百块钱。那是一份谈不上太累,但很脏的活,也不适合穿干净的衣服,因此也谈不上他那个年龄应有的体面。村子里的人也会笑话他,认为儿子女儿都在城市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却还在那样辛苦干活。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环境里有着不同的生活,每个人的命运似乎也只能自己去承受。然而我做为父母眼里有出息的儿子,心里却是十分愧疚。我并不能改变什么,给他们寄的一些钱,他们也不舍得用。存着的,也不多。他们从来也没有过多的钱,似乎一直过着困苦的日子。也正因为此,他们把钱看得很重,手头的钱少了就缺少安全感。
父母知道我在城里也不容易,房子还要供,城里的生活成本也高,我和妻子又没有去工作。写作,如果说写作是我正在做的,用心去做的工作,然而确实也不怎么能够赚钱。尽管如此,我还为了写作放弃了工作,现在想来实在有些不现实。这种不现实的事,我一直在做着。当年从西安去北京,我放弃了在女友杂志社收入不错的工作,去了一个收入较低的文学杂志当编辑,只能往在没有阳光的,空气也不怎么流通的地下室里。只能吃着最便宜的饭菜,精打细算着用钱。我曾经有过很不错的平台,为王安亿、迟子建、刘庆邦、阿来等文坛大腕做过编辑,然而我最终又辞职,不顾主编的挽留,放弃了那个平台,去了深圳。在深圳我过了一段自由写作的日子,很快又因父亲的腿伤放弃了那种自由,再次出去工作。我再次去北京,在一家图书公司工作,做的是经管类的图书,收入可观,我却不是太感兴趣。因此,武汉一所大学有了工作机会后,我又离开了北京。后来在深圳的两位老师邀我一起创办《打工文学》,又再次来到了深圳。那几年我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漂来漂去,没有存下什么钱,而年龄却越来越大。我的老师告诉我,好好工作几年吧,把人生该解决的事解决了再说。我踏踏实实地做了五年的编辑,那五年时间里,写得不太多,发得也少,但文学一直在我的内心里召唤着我,使我又一次不现实地放弃了令人羡慕的工作,做起了自由写作者。那时我已经有了车子和房子,结了婚,还没有要孩子。孩子是在辞职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父母对于我的写作,向来是支持的,对我的任何选择,他们担着心,却也并不阻止。他们虽没有多少文化,却一直在崇尚过着一种精神生活,因此从来也不太在意物质的享受。父亲和母亲都懂些音乐,会唱戏。大约那些鲜活在戏文里的人物影响了他们,使他们和一般的乡下人有了些不同的追求。我继承了他们的精神,我和我的父母亲,都是那种并不太现实的人,然而我们确实也在实实在在地生活,努力。我想,如果我的父母没有那种付出的精神,仅仅是安于生活,我和大妹是很难走进城里的。当年为了我们能交上学费,交上每个月的生活费,他们起早贪黑,不辞劳苦地工作着,确实比很多人多吃了许多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因此在城市里从来不敢放松自己。只是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自由地选择着我的人生,这就决定了在现实中很难获得更多世俗层面的,物质方面的丰富。我可以自由选择,父母在故乡却没有更多的选择,他们也早就认了命,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苦受累的。他们为我付出了很多,现在轮到我来为他们付出了,我却不能像他们当年那样无私地为我付出一样,为他们付出。因为在城里我有了一个家,我的妻子在家带孩子,没有工作。我在没有工作的情况下,靠写仅仅勉强够生活。尤其是在有了孩子以后,开支大大地增加了,父母还把他们存的几万块钱打给了我们。
因为写作收入不稳定,妻子特别没有安全感。有时我也焦虑,没有安全感。孩子会越来越大,到时要上学,上学有很多培训班也要交钱,开支会增加。父母年龄越来越大,现在尚能顾得上自己,将来呢?他们又没有退休工资。似乎一切都离不开钱,钱多一点自然是好事,能让人安心一些,然而人人都在想着赚钱,钱也不是那么容易赚到。何况我一个写作者,十天半月写成一篇小说,已是不容易,即使发表,所得的稿费也并不见得可观到可以使我从容去生活。要命的是,我又是一个相对固执的写作者,想写乐意写的,具有一些探索性的,不太乐意写那些迎合性的,能赚钱,也容易获奖的文章,这就决定了我不太可能通过写作赚到太多的钱。不过世俗社会也有着一种公平,确实有不少朋友转变了思路,赚了更多的钱。我却没有,仿佛我的父母家人对我足够宽容,一直理解和支持着我的缘故。些外,我身边的朋友对我也有着一种特别的理解和包容,他们有的是内刊编辑,有的生活更富裕一些,因此他们会给我发表文章,有的还出资购买了我的画。对于初学绘画的我来说,我的画是值不上钱的,然而他们却冒着大风险收藏了我的画。事实上,他们大约是看重我写作的精神。我在心里是非常感激他们,同时又非常自责,觉得在透支友情。微信公众号的打赏,也会给我这种感受。现在早已进入免费阅读的时代,网上太多东西,不乏一些好的东西,他们何必一定要读我写的,且给我打赏?然而我还是没出息地开启了打赏功能。确实,开通半年多来,我获得的打赏基本可以解决我的一日三餐的费用了。在这儿我也得感谢一下为我打赏的那些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朋友,谢谢你们。我希望将来能写出更好的文学作品,来回报你们的善意。
我是一个文学人,一个相对简单的,也不太现实的文学人。为了文学我付出了不少,然而这种付出也从来没有令我后悔过。我过着许多人都想过,却不敢过的理想生活。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是相当奢侈的。我时常会感到愧疚,觉得自己对父母,对妻子和孩子,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或许我在追求所谓的成功吧,可事实上,我在内心深处早已否定了成功对于一个人的意义了。比起亲人,比起朋友,比起那许许多我的谈不上成功,却在实实在在生活着的,承担着他们的责任的人,成功确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然而,每个人又有着权力去获得他想要的成功的,既然他想,既然他一直在朝着理想努力,既然一个人的成功或许总归会对他人产生一些积极的意义。
在我的创作中,自由,爱,平等经常是我的主题。我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很重要。很多人缺少这种平等的意识,事实上那样去要求别人也是一种太现实的意愿。很多人一不小心就活成了令自己讨厌的人,就活着了自己曾经讨厌的人的样子。因为他们在现实中明白,要向上看,不要向下看。要努力追求成功,不要和那些没出息的人混在一起。他们渐渐精于世故,明白世俗的力量,因此不再对抗他们曾经所反对的,甚至还会不遗余地地去配合,去迎合。没有真正的平等之心,怎么能有真正的爱别人的心,怎么能有真正的自由?尤其是一个文学人,没有真正的平等意识又怎么配写作?然而令我吃惊地发现,不少现实起来的,功利起来的人纷纷地获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功。这当中除了付出文学人都有的那种努力,他们还付出了更多,例如对自我的背弃,不惜玷污自己精神的纯洁——所以他们获得了更大的成就。不惟是文学界,功利化的社会上充满着这样的成功的人,他们摇身一变,变得有身份地位了,忘记了,甚至在鄙视着他们曾经的老师,曾经的玩伴。这样的社会上,这样的人是不正常的。卡夫卡发现了社会中人的变形,加缪发现了社会中人存在的荒谬,许许多多的作家发现了人存在的不自由,如果说文学教会了我们什么,我相信文学教会了我们怎么样去认识自己和别人。而要命的是,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了赤裸裸的现实,纷纷背弃了自己。
有的人因为懂得,所以宽恕。可我觉得,还是鲁迅先生说得好——我一个都不宽恕。而我想,这便是鲁迅先生对众人的大爱吧。
我也在爱着众人,从小时候起就看不得欺负别人的坏孩子,就看不得不公平公正的事,就反对权威居高临下的目光,就不习惯对别人点头哈腰,阿谀奉承。即便如此,我仍然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想象中友爱着每位有缺点的人。因为我知道自己也不完美,知道人人享有过他想过的生活的权力,知道人人都在心里有他们在意的人和事,他们也因此有着别人所不知道的珍贵之处。
我在深夜写下这篇文章,一如曾经写过的另一些。这文字中包含真实与善意,也包含着我的愧疚。隐隐的我感到自己在坚持着傻傻的活法,事实上是现实社会让越来越多的人变得聪明起来了。不,不要太过精明地活着,去让自己感觉自己是珍贵的那样去活着吧。
谢谢你的阅读。
下面是段三年前为父亲录的一段唱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