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志宏：爷爷的样子 / 四六文摘

导读

爷爷说他的孩子们是他最大的财富。我爸爸也是这样跟人说的。如今我结婚生子，终于明白了他们的话：我的儿子也是我最大的财富。

爷爷的样子

作者：祖志宏

看铁凝的小说《麦秸垛》，里面有一段描写端村请来带色儿的新片（彩色电影），许多人家一大早就打发孩子去外村请且（亲）戚。不禁令我想起小时候爷爷带着我去外村看电影的经历，不由得想念我的爷爷了。

爷爷已经离开我九年了。时光荏苒，不仅没有使我忘记他，反而令我把他记得更深刻了。在我印象里，他不喜欢拍照，我和他没有一张合影。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照相？他总说：照相干啥，心里记着模样就行。

他成功了，他的样子一直都在我的心里。

爷爷有一米八左右的身高，脸略长，眼睛不大，眼珠明亮。高挺的鼻子，薄嘴唇，黑黑的头发，黑黑的眉毛。

他总是喜欢饭后蹲在街角，眯缝着眼睛晒太阳。他跟我说万物生长靠太阳，地里的庄稼是，我们人也是。我喜欢与他聊天，听他说，他十四岁就给地主做活；听他讲共产党好，是党解救了他。他是一名老党员，觉悟高，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里总是很愉快。

我们爷俩总是蹲在一起，有时候我蹲在他的对面，有时候蹲在他的身边。我们蹲累了，就坐在地上。

爷爷总是随身带着垫子，他一个人坐的时候，垫子就是双层铺，我们俩一起坐的时候，垫子就单着铺。每次坐下来的时候，我们俩都会不约而同地发出满足的喟叹。夏天的土地散发着热量，我们坐在上面，身体都是暖的。

其实，很多时候爷爷都会与其他叔叔、爷爷下棋，我能抓住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很少。

我曾经要求爷爷跟我下棋，他总是拒绝，并且很认真地说咱们爷俩是一家子，将来将去的不好。我也就不再坚持了。我下棋真的很烂，遇到高手，一分钟就能给我拿下。我一直觉得是因为爷爷没有实地教导过我，不然我的棋艺会更好些。

我们家里，就爷爷下棋好，在村里排名也很靠前。我曾经很多次见到他与别人在棋盘上“厮杀”，他总是可以笑到最后。每次他赢的时候，我都可以在他脸上看到有成就感的笑容。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也会变得多起来。这并不能影响他老人家的魅力，我一直觉得爷爷是我们村子里最有智慧老头。

爷爷年轻的时候是工人，上了年纪退休在家又做了铁匠。十里八乡的人们都用过他打的铁器，那些铁锹呀、铁镐呀，还有我已经叫不上名字的农具，各式各样的。爷爷劳动了一辈子，干啥像啥。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伴随着爷爷打铁的声音生活的。我的奶奶喜欢玩牌，我不喜欢跟着她，偏爱看爷爷打铁。

夏天天热，爷爷总是给我钱买冰棍。每次我都买两根，一根我吃，一根他吃。爷爷在里间打铁，我就在外间等他。他每次出来时，身上、脸上都有很多的汗，他脖子上总搭着一条毛巾，方便他随时擦汗。他出来时，手里拿一个大钳子夹着一块红色的铁块，然后把它放入外间铁桶的水里，发出“哧”的长音。我看到桶里的水滚起来，有一种水煮开了的样子。这时，我就跑到他身前，喂他吃冰棍。他总是咬一大口，然后说让我吃，别等他了，怕冰棍化了。

他的帽子上、衣服上经常有很多洞，都是他打铁时被火苗烧的。为此，奶奶总是给他穿旧衣服，不经常给他买新衣服。如果遇到要去亲戚家串门，比如谁家孩子结婚，他们需要参加婚宴时，爷爷就会跟奶奶抱怨说他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奶奶就会临时给他买一身。爷爷的新衣服穿过一次，回来后就被奶奶压箱底儿了。

奶奶长得秀气，只有一米五的身高，跟爷爷站在一起，更显得她娇小。

有一次，我问她怎么跟爷爷在一起的。她害羞地说问这个干啥！我又问了一遍，她就说她那时候结婚都是媒人介绍，结婚前不见面，全凭媒人说和。她结婚那天晚上才见到爷爷，看到他从门外进来，那么高的个头，她就想这是个人吗？长这么高，跟个鬼似的。

奶奶在说这个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着。那时候我小，不知道奶奶话里的深意，如今想来，她肯定是幸福的。她说她十六岁（虚岁）就嫁给爷爷了。奶奶走时是七十三岁（虚岁），他们两个一起生活了五十七年。

爷爷是贫困人家的孩子，吃苦耐劳的精神让他拥有了养家糊口的能力，养育了我爸爸兄弟姐妹五个人。

爷爷说他的孩子们是他最大的财富。我爸爸也是这样跟人说的。如今我结婚生子，终于明白了他们的话：我的儿子也是我最大的财富。

我结婚晚，爷爷奶奶都没能看到我成家，于我而言是遗憾，于他们来说更是遗憾。他们爱我，希望我有一个好的归宿。我嫁给军人了，他们地下有知肯定也会替我开心的吧。我可以想象，爷爷肯定会说军人牢靠，觉悟高；奶奶肯定会说军人辛苦，得多关心他、多心疼他。

我现在过得很好，只是很多时候会想念他们，想念爷爷，想他说给我听的故事。我多么想再听听他老人家的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