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史湘云'耍猴'谜语的解读之二

作者:王华东

2019年4月,我曾经写过一篇对史湘云'耍猴'谜语的解读文章,认为是讽刺投靠清廷,追求功名的'禄蠹国贼',鼓励隐居等不合作态度。后来看了几本书,才领悟到作者还有更深的含义。

先请看《红楼梦》第50回的一段文本:

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恰是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

从字面上解释,猴子离开了山岭溪流,来到人间,在主人鞭子的威胁下,表演节目,失去了自由的天性。虽然穿官袍,戴官帽,看似有模有样,可那都是假的。

我从小就看过耍猴,在一块空地上围着一圈人,耍猴人手里一根长长的鞭子,边敲锣口中边念念有词。猴子一会儿到箱子里拿衣服穿,一会儿戴上官帽表演。完了耍猴人托着铜锣向观众讨钱。猴子如果不听话,就会挨鞭子,有时也会得到食物奖赏。

有一个成语'沐猴而冠',就是从耍猴而来。司马迁的《史记》中用了这个词。《史记·项羽本纪》:

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

说项羽的人是讥笑他没有文化,眼光太差。

可为什么《红楼梦》的史湘云要说这样一个谜语呢?蔡义江先生这样解读:'世上一切热衷于功名利禄之辈,从他们套上名利的绳索的那一天起,也就像'耍的猴儿'一样,上蹿下跳地在扮演着滑稽的角色,他们洋洋得意于一时的高官厚禄,俨然摆出一副了不起的姿态,这完全像'沐猴而冠'那样虚妄可笑。戏总是要演完的,那时,怕也免不了落得个'后事终难继'的下场。'

这只是说到了这个谜语的一般含义。都说《红楼梦》没有闲笔,而且'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如果我们把它跟清初的时代特征对照一下,看是不是更符合作者要表达的深意。

现在很多人都认为,《红楼梦》不是创作于乾隆朝,而应该是清初。清廷进入北京后,采取了一系列收买民心的措施。顺治元年六月十六日,清廷遣官祭先师孔子。从此每年二月、八月春秋丁祭,按例举行。顺治二年元月,改孔子神牌为'大成至圣文宣先师';六月,摄政王多尔衮又亲谒孔子庙行礼,以示尊崇。儒家思想俨然被清王朝正式认定为主流意识形态。康熙帝也多次亲临曲阜祭孔,还到南京明孝陵祭拜朱元璋,行三跪九叩礼。在《明遗民群体心态与文学思想研究》一书中,李暄认为,'曾被用来否定异族统治合理性的价值体系,在被对方有效利用以后,反而成为支持其合理性的依据。明遗民的文化救亡理想在这里遭遇了尴尬,其有效性也因此受到质疑。''在明遗民中,已经有人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王夫之的看法是:异族统治者不可能真正接纳儒家价值体系,只要有利益的争夺,不同民族间也不可能实现真正的融合。''他在《读通鉴论》中多次以'沐猴而冠'为喻,讥讽历代的异族统治者不明儒家文化真义……都是形态上的模仿;这实际上是'私心穿凿'歪曲,而儒家文化的'精义'并没有得到认识。'

我找到了《读通鉴论》,王夫之在分析五胡乱华时,三处提到了'沐猴而冠',现摘录几段供欣赏。

说慕容氏及苻坚之流:

以威力兴者以威力延其命,沐猴冠而为时大妖,先王之道不可窃……窃其德仁未足以为德仁也。父驴母马其生为骡,骡则生绝矣。相杂而类不延,天之道、物之理也。

读书礼乐文化所以造士而养其忠孝,为国之桢干也。拓跋氏自以为能用此矣,乃不数十年之间而君浮寄于无人之国。明堂辟雍养老兴学所为德成,人造小子者安在哉。沐猴之冠,冠收而猴故,猴矣且并失其为猴矣,不矣可为大笑者呼。

道统之窃,沐猴而冠,教猱而升木,尸名以缴利……以文致之为圣贤而恣为妖妄,方且施施然谓守先王之道以化成天下……至于窃圣人之道以宠囗囗(笔者拟:世人?)而祸乱极矣。……石勒起明堂、辟雍、灵台,拓跋宏修礼乐立明堂皆是也。败类之儒鬻道统以教之,窃而君臣皆自绝于天。

以上王夫之说到的高欢、宇文泰、石勒等人进入中原建立政权后,虽起明堂辟雍,窃儒学教义为统治手段,都不过是沐猴而冠。王夫之是明末清初遗民,先随南明桂王永历政权抗清,后回家乡隐居深山著书,书中谈史论今,矛头是指向清廷的。他就是要提醒世人,不要相信异族统治者会真正接受汉族的传统文化。他认为,异族对儒家文化的接纳是十分表面化的,'但于宫室器物登降进止之容,造作纤曲之法',都是形态上的模仿。顾炎武甚至提出'君臣之分不敌华夷之防'的新准则来对抗假儒学。

后来的历史发展也证明了王夫之等人的远见。到了雍正皇帝,就开始在《大义觉迷录》中拿起儒家的君臣之义来钳制人心了:'夫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于禽兽者,以有此伦常之理也。故五伦谓之人伦,是阙一则不可谓之人矣。君臣居五伦之首,天下有无君之人,而尚可谓之人乎?而怀无君之心,而尚不谓之禽兽乎?'用儒家的伦常观念,彻底改换成征服者的绝对权威。

乾隆做得更绝,为了全面加强对士人的精神控制,实行了严密的文化政策。其中极具震撼力的,是在史传中新辟'贰臣'一类,把那些降清的故明官员贴上'大节有亏'的标签。这等于向臣民们宣告,向君主尽忠实为至高无上之道德准则,即使如范文程、洪承畴这样对夺鼎有大功的人,因为于此有亏,也将永远在史册上成为耻辱。对于追求'不朽'、极重身后名的汉族士人来说,此种手段给其心灵带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他们只剩下一条路,就是战战兢兢、全心全意地忠君。再加上禁毁、窜改图书,文字狱等手段,清廷将中国士人的性格集体引向俯首帖耳、恭顺婉转。清帝对于道德评判权的执掌,褫夺了士人与之抗衡的最后一块阵地。清廷断章取义地解释儒家经典,还鼓吹'存天理灭人欲',把老百姓思想压制得麻木不仁,全国成一盘散沙。逆天行道,物极必反,清朝末年,武昌起义一声惊雷,各省接连倒戈,恢复中华。中国共产党领导各族人民建立了新中国,以崭新的面貌屹立于东方。到如今,经过疫情的考验,中华儿女团结一心,文化自信、制度自信、道路自信、理论自信。若王夫之有知,当额手称庆。

《红楼梦》书中,众人都说史湘云这个谜语出得'刁钻古怪',开始大家猜和尚、道士,说明很容易错往'隐居'上猜。只有宝玉'笑了半日',早猜到了。宝玉的'笑',是作者提醒读者要做一个明白人。至于史湘云说的,猴子是'剁了尾巴去的',这也不会是一句空话。我理解,是指沐猴而冠者是有根本缺陷的,对儒学必然是断章取义的。

我们看《红楼梦》,最好能正确地解读作者想告诉读者的东西。我在读历史书的时候,从这个角度来解读这个谜语,不知对不对。就当是一篇读后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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