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十六国」魏晋玄学的兴起和清谈名家王衍
这一回和上一回说的基本是一个时间点，有点转到文化圈的意思。所谓的魏是三国时期的曹魏，晋自然是司马氏西晋以及西晋破灭后占据长江以南大部的东晋。这一时期从文化的角度讲也大有可说，玄学作为一门哲学思潮开始兴起，直到今天我们在很多地方仍然可见其影响。既然我们的船开到了这里，这处景儿还是别错过了吧。
玄学是什么？听起来就很玄乎。“玄”字起源于《老子》里的一句话“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它的理论基础是《老子》、《庄子》和《周易》。玄学崇尚老庄，乃黄老之学的发展，是对诞生于春秋战国时期道家思想的一种新的大规模阐释。我们知道从春秋时期孔子开创儒学起，经西汉武帝时期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成了官方显学并不断强化，经新的解释后愈发强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会及伦理秩序。以老子、庄子为代表的道家和孔子儒家不同，强调万事万物的相对性，强调清虚自守，全性保真和个性解放。魏晋之际，社会上对老庄哲学的阐释进入新阶段。这种解释以玄学的形式崛起并逐渐取代儒学成为官方显学。我们说魏晋多名士，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玄学给名士们提供了时代契机。
那为什么魏晋之际儒学衰落，玄学兴起呢？这个还要从时代背景看。我们前边谈到无论是魏还是晋都不是在一种安定的环境中，朝廷内外经常血雨腥风。今朝堂上客，明日阶下囚，无常的事情太多，渐渐地人们发现在儒学里定义的三纲五常总被雨打风吹去，于是崇尚虚无，陌生贵己，及时行乐的玄谈之风开始盛行，玄就是名士们认为的天地万物遵循的的一般规律的“道”，名士们用玄谈的方式解释来万物无穷奥妙的变化作用。明眼人一看，玄谈不是以物论物，是以概念解释概念。玄谈又称清谈。
最早的大清谈名士是三国时间曹魏的何晏，他是三国开篇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为魏晋玄学的创始者之一。他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认为“道”或“无”能够创造一切，“无”是最根本的，“有”靠“无”才能存在，由此建立起“以无为本”，“贵无”而“贱有”的唯心主义体系。在思想上重“自然”而轻“名教”，何晏行为上比较放纵，吸食五石散，五石散用今天的化学分析看，是一种毒品，何晏依附曹爽，后在司马懿发动的高平陵之变中被杀。
到了西晋，我们知道有“竹林七贤”，本来很想在这个系列谈谈竹林七贤，但如果这么谈，这个系列不知要出多少才算完。竹林七贤是魏晋之际七个行为放浪，谈吐狷狂的大名士，他们是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和阮咸，因常竹林之下，喝酒、纵歌，肆意酣畅而得竹林七贤之名，他们把魏晋的清谈之风吹到了民间，清谈之风真正有了一种要成为风尚的趋势。他们大多是不得志的。《滕王阁序》里说“阮籍猖狂，岂笑穷途之哭”。嵇康留下一个著名的琴曲——《广陵散》。
在这一时间有最重要影响力的是清谈大家王衍。他和竹林七贤不一样。王衍居庙堂之高，太尉兼尚书令，又兼领太傅军司，为玄学清谈领袖。他出身于魏晋高门琅邪王氏，外表清明俊秀，风姿安详文雅。典型的颜值高又有文化，晋人又特别特别推崇颜值，所以王衍的名头就可想而知了。他年纪轻轻就显示出无量奇才之势，当时在京城，他去拜访大官羊祜，陈述事件情状，言辞十分漂亮。羊祜名望德行尊贵显赫，而王衍年纪虽小却毫无屈下的神色，众人都认为他与众不同。连晋武帝都知道了，武帝问王戎说：“王衍在当世谁与他相当？”王戎说：“当世没有看到与他相当的人，应该从古人中寻求这样的人。”但也有例外，山涛见了王衍，暗暗感叹了一句“什么老妇人，生了这样的孩子！然而耽误天下百姓的，未必不是这个人。”
王衍身居宰辅，在玄学清谈界那是彪炳史册的人物，纵论生死，高谈无我，舍弃私欲，穷究玄理是他经常的主题。他自身又特别注意维护形象，经常把狷狂那一套拿出来，更显出放荡不羁的高士形象。当时无论朝廷高官，还是在野人士，都很仰慕他。很多年轻求仕的人，没有不仿效他的，都认为他应该做士族的头儿。他浮华放诞的风格成为了一时风气。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偶像派，当当代言人还行，实干起来就不怎么行，他从不认真考虑国家的治理，也没什么见解主张，只想方设法保全自己，八王之乱中他安然度过。
然而躲得过八王之乱，躲不过胡人的南下牧马。公元311年三月，东海王司马越去世，众人共同推举清谈大家王衍为元帅。王衍害怕了，他不敢担当，推辞说：“我年少时就没有做官的愿望，然而积年累月，升迁到现在的地位。今天的大事，怎能让我这样一个没有才能的人来担任统帅呢？”四月，晋军被匈奴刘渊将领石勒军队击破，王衍被俘。石勒与他相见。王衍忙不迭向石勒陈说了西晋败亡的原因，并一再说责任不在自己身上并说自己年轻时就不喜欢参与政事，想求自身避免祸患，极力劝说石勒称帝。石勒大怒说：“你名声传遍天下，身居显要职位，年轻时即被朝廷重用，一直到头生白发，怎么能说不参与朝廷政事？天下至此，正是你等罪过，怎能说无过。”石勒转过身对他的参谋孙苌说：“我行走天下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还应该让他活下去吗？”于是命令士兵在半夜里推倒墙壁把王衍压死。王衍的清谈风流名士形象在石勒面前雨打风吹去。西晋很快灭亡，山涛的话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