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子周/古镇黄堡记行
黄堡文化研究 第474期
古镇黄堡记行
商子周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父亲曾在铜川黄堡陶瓷厂工作，我也曾在黄堡镇小住，黄堡，便成为我生命中难忘的记忆。无论是幸福、思念，还是痛苦、怨恨，或者是对旧地、故人、往事心存念想，抑或是对正直、善良黄堡人的满怀感激，与黄堡结下的不解之缘，虽岁月弥久，却无法忘怀。
大学毕业分配陕北，十八年，往返于西安、绥德之间，铜川、黄堡成为必经之地，但我却从没想过要停下来，住几天，看一看，对于父亲曾经工作、生活十多年、被划为右派分子、文革遭批斗、遣送原籍劳动改造的地方，总有一种难以释怀的陈年旧怨。
时光流逝，五十多年后，岁月早已抚平了心中的伤痕，因为父亲、因为他的“耀州窑”情怀、因为那些正直善良的黄堡人，冬日，借纪念耀州窑创烧1400周年“故土情·耀瓷魂”著名作家、艺术家采风活动的机会，与家兄子雍、舍弟子秦一起，重新踏上黄堡镇这块久违了的土地。
西安到铜川，昔日颠簸不平的砂石公路早已没了踪影，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穿山越岭，如同一条横卧的巨龙，蜿蜒于绿水青山之间。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大桥，横亘于山川之间，气势磅礴，宏伟壮观，一路向北。过去需要一日颠簸的路程，竟天堑变通途，近在咫尺之间。
临近黄堡，沿着大道，一边是鳞次栉比的耀州窑陶瓷商铺，一边是绿树成荫的漆水河畔，脏乱、粗黑的煤城突然变了模样，除过从火车站到黄堡镇的那条穿过铁道的隧道、公路还依然如旧外，已经找不到昔日黄堡镇的模样。林立的楼房，宽阔平坦的街道，马路铺上了水泥，商铺一家挨着一家，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周边的青山绿水，黄土沟壑，散布其间星星点点的窑场，构成一幅美丽的画卷。更让这座小镇既保留了昔日的淳朴与宁静，又充满了新时代带来的生机和活力。
既是作家采风，便有交流、建言等活动，文化是上层建筑，同行的文化人谈古论今，献言献策，说得头头是道，我是圈外人，这种场合自是谨言慎行，唯恐举止、言辞不当而有附庸风雅之嫌，牢记此行目的，乃怀旧、感恩之行。
黄堡是一座有着一千六百年历史的古镇，长达一千余年的连续烧瓷历史，昔日的“耀州窑”是何等辉煌。即使宋、元以后盛况不在，明、清日渐式微，到民国时期依然保留了煤炭、陶瓷、建材、纺织等许多老工业企业，是方圆百里农耕文明包围圈里仅有的一处工业文明，六十年代也曾显赫一时，乃陕西工业重镇。黄堡镇历史悠久，文化积淀丰厚。孟姜塬上孟姜女故里自不待言，另有关帝庙、文昌阁、大圣庙、佛爷庙、圪罗寺等多处文化遗址。古镇商贾云集，贸易兴隆。镇上有杂货店、百货店、粮店、药材店、皮货店，肉铺、理发店、澡堂子等服务设施也一应俱全，平日虽冷清，然每逢集市，小镇街道上便热闹起来，穿梭往来的马车、自行车，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商小贩，杂乱无章随意摆放的蔬菜瓜果、农用工具、日用杂货，应有尽有。街道旁边，陶瓷厂高大的厂房，嘈杂的机器轰鸣声，井然有序的生产车间，厂区内满载陶瓷水管疾驶而过的卡车，则是另一番情致。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黄堡小镇和大城市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环境，风土人情，让年轻的我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和激动。如今，黄堡已经没有了过去的模样，即使是平日，街头都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只是记忆中的陶瓷厂大门、厂房、堆积如山的料场、货场早已不复存在，没有了机器的轰鸣，人声的沸腾，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和人来人往的欢歌笑语，留下的只有老一辈人心中遥远的记忆和新一代人眼中未来的希望。
我久久站立在昔日的陶瓷厂大门前，身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匆匆而过，没有人会驻足关注这里的过去，会记得这里曾经的故人往事，记得这里曾经的一位老人，一位“自宋代耀州窑衰落以后，以专业的眼光和水准，对耀州窑的历史进行发掘、研究，并且有成果的文化人”。漫长的岁月让过去的一切都慢慢被遗忘，不免心中生出一份淡淡的凄凉。恍惚之中，突然感到父亲仿佛就在身边，他并未离去，和陶瓷厂“如影之从形也,存乎左右。”仍然时刻关注着这片土地、关注着故地旧人，关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变化……。
上世纪六十年代，家兄和我都曾在黄堡小住，对黄堡、对老陶瓷厂、对曾和父亲一起工作过的工人师傅，有一份特殊的感情。看望当年曾经帮助、关心、保护过父亲的老同事是我们兄弟黄堡之行的一项重要内容。在作家朱文杰、刘新中、刘平安陪同下，我们来到位于漆水河畔的铜川市陶瓷厂安置小区，探望当年和父亲一起工作过的的老同事 -- 杨德顺夫妇。
走进小区，老远就看到杨师傅和老伴顶着寒风，站在院子里等候我们。快步走近身边，他亲切的拉着我们的手，清楚准确的叫出我们的小名，还和大嫂开玩笑说“怎么小刘都变成老刘了”。他是一位善良、淳朴，“根正苗红”的老工人，一家人都关心、帮助过父亲，特别是在文革那腥风血雨的日子里，他和许多正直的工人师傅一起，面对邪恶与疯狂，保护父亲没有受到身体的摧残和凌辱，还把父亲的情况及时告诉远在西安的母亲。文革后期，他又四处奔走，要求为父亲平反。如今，老两口都已年近九旬，仍然神采奕奕，行动自如，身体健康。谈及五十年前往事仍记忆犹新，令人感慨不已。家兄向他们表达了我们全家人的感激之情，感谢他们过去对父亲的照顾，关爱，祝福两位老人健康长寿。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因为还有采风活动，我们依依不舍的告别，两位老人坚持把我们送到小区门口，一直目送我们离开。
黄堡镇平凡普通，正直善良的一家人，对父亲发自内心，不求回报的一份关爱，让我们全家永远铭记，进而，对黄堡这座古镇，对黄堡人也永远心存感激。其实，人与人之间真挚的友情可以超越种族、国家，肤色、地域而永存，正直、善良、关爱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无论是靠强权或者是所谓的出身、阶级都无法割裂或改变。正因为这种无私的大爱，这个世界才如此美好，生命才拥有期待，生活才充满了希望。
第一次参观“耀州窑博物馆”，这座号称国内规模最大、序列性最强、内涵最丰富的专题性古陶瓷遗址博物馆门前，高高的台阶上号称“天下第一壶”的仿宋代青釉刻花倒装壶巨型广场雕塑造型精美，气势不凡。博物馆虽说有15个展示区域，9个文物展厅，展出耀州窑各时代珍贵文物、作坊具、窑具1000多件，却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令人震撼、陶醉，自豪。可能是场地的限制，或者建设时代久远，展区并没有让人感受到他的辉煌历史、文化和艺术成就。博物馆的规模、布局、设计，遗址区的发掘展示，现代科技手段的运用都显得缺乏新意。莫言国外著名的博物馆，即使和国内许多专题博物馆相比，也有很大差距，让人颇感失望。
傍晚，我和子秦在铜川新区街头散步，林立的高楼，璀璨的灯火，让这座昔日的煤城多了许多现代化城市的繁华、惊艳和喧嚣，让老百姓的生活变得五彩缤纷，充满希望。只是铜川黄堡引以为自豪的“南北沿河十里，皆其陶冶之地”，“炉火杂陈，作坊一百二十一处，年烧瓷八百五十万零三千一百件”的“耀州窑”辉煌盛景却已不复存在，“十里窑场”静静的陪伴着潺潺流过的漆水河水长眠地下，埋藏了多少神秘故事、悠久历史和珍贵文物。期待有一天，脱胎换骨的“丝路瓷都、千年名镇”能以崭新的面貌出现，耀州窑遗址考古公园、十里窑场遗址能让尘封地下，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重见天日，展现给世人一个更远古、更神秘、更高贵、更具有文化内涵的“耀州窑”，“黄堡镇”。
商子周
商子周，现任长安医院副院长、肿瘤部主任、中华医学会肿瘤分会常务委员、中国抗癌协会常务理事、陕西省医学会肿瘤分会主任委员、陕西省抗癌协会理事长、秘书长。长期从事普通外科、肿瘤外科临床、科研和教学工作，有较高的理论水平、丰富的临床经验和扎实的手术基本功。在商氏三兄弟中，商子周排行居中。
【编辑】孙 阳
【主编】秦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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