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逸事
文/李苦寒
近日,南方悄悄下起了冬季里的第一场雪,也是二零一八年的最后一场雪。看着这素雪皑然,不由让人想起了孩时踏雪寻幽的时光,想起了转着火盆取暖的上学去路,想起了寒冷冬日里散着温热的炭火,想起了入冬时奶奶带我进山烧刨火炭的光景。想来也已是二十年前的光景了。
儿时冬日里唯一取暖存温的只有柴火和炭火了,柴火火势大,温度高,但烟气和火星子也大,常常把眼睛熏得热泪横流,把衣服头发滴得白如落雪,适合一家子人围在堂屋灶膛烤火;炭火分为硬炭(也叫钢炭)和刨火炭,这两种炭火都是没有烟和火星子的,只不过火势和温度也相对小了很多,适合围桌罩被的烤火。这两种取暖也大都是只暖了正脸,身背也依旧是寒凉的。不像现在有了空调、暖气、烤火炉等等的取暖设备设施。每到入冬时,大人们便开始砍柴烧炭,准备着过冬的暖资了。
孩时约摸有七八岁的样子,每到周末和放寒假的时候,总是会跟着奶奶到村前河对面的山里砍柴烧制刨火炭。一直到冬雪来临,年关而至,方才不再进山,安心在家里烤火过冬。
清晨,暖阳初上,奶奶已在家门口边石台上磨着镰刀,一边磨着一边不时用手舀起旁边水盆里的水淋在刀刃上,不时停下来把刀刃朝上,用大拇指轻轻的刮试着刀锋。
“阿婆,太阳都出来了,你还没磨好刀子,等磨好了都太晚了啊!”我着急的问。
“这个莫要急,磨刀不误砍柴工,刀现在磨得好,等下到了山里砍起柴来才会麻利得多,不然刀不快,砍个柴都要砍半天才断,反而还误了工”奶奶说道。关于“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我算是从奶奶这里听到和切实感受到的。等奶奶把她的镰刀和我的小柴刀都磨好后,奶奶背着竹编的有点破了的背篓,我提着小柴刀跟在后面朝着那还萧瑟的还盖了一层霜衣的山间走去。
“提刀要刀背朝前,刀刃朝后,这样摔倒拌着了才不会割到自己”奶奶叮嘱道。
穿过半睡半醒、日影初上的街巷,走到曾经繁华的场坪潭渡口,拉起横卧在寒冷河面上一夜的钢丝绳索,把泊在对岸的承载了一寨人记忆的木船牵引过来。上了船,船上已有些早行人踩过的印记,船仓了也散落了一颗颗羊屎粒幽幽的散发着淡淡的草香混着羊身上的一点骚气;船舷上也还盖着昨夜降下的白霜晶莹而洁净。我站在船舱了,奶奶站在船头拉着索链随船缓缓的离开河滩滑向山崖对岸。绳索上的铁圆环摩擦着钢丝索链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呲呲”声,随着索链的晃荡,颤颤的浮荡在清晨寒冷的水面。船靠向了山崖岸边,我们下了船便爬向了不算太高但很是陡峭的中央坡。留下渡船悠悠的泊在岸边静静的等待着下一位渡客。对岸寨落木壁青瓦早已有几缕炊烟袅袅,寨子里不时传来阵阵清玲的的铜铃声,那是早牧牛羊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发出的牧歌;寒江泊舟,愈来愈繁忙的渡口码头在我们身后渐渐变得越来越渺小,越来越低垂。从齐眼的高度渐渐低垂到胸口、到膝下、到脚下。几经辗转攀爬,我们爬上了中央坡坡顶。山腰间,还有几处盛满了昨夜白霜的背阴洼地,白雾飘渺、萦萦绕绕,还未曾被那温纯的暖阳照射。穿过晨雾,继续向更高的山坡爬去,约二十几分钟便终于到了今天烧炭的阵地了。这里四面悬山,只有山沟里上下两条通路,中间一块稍平整的地块。
此时,晨阳还未能射进着崖谷中来,人在其间还感觉得到阵阵寒风袭面。远处杉树林里不时传来“即贵侯”(学名鹰鹊)清脆悠扬的歌声。奶奶放下背篓,带着我爬上西边的山坡。一路披荆斩棘在灌木草丛中钻爬了约有二十几米高的样子便停了下来,奶奶在靠山谷里的一头,我在外头。奶奶告诉我今天上午我们要把从脚踩的地方一直到坡底的这一面山坡的杂树矮灌草木都砍到平地上。看着这一片满是荆棘的山地,我的心就像临战的战士一样,满是激动和澎湃,摩着掌,擦着拳迫不及待的想要俯身冲入阵中;一心想着今天可以如何如何地挥舞着小柴刀尽情砍杀,倒没有一丝却步。现在回过头来想起,反而是生了好些感慨,总是觉得这功夫太难、太累、太苦了。这也许就像一颗野草,不经意间过上且习惯了温室里的安逸,而再也经受不住一点的风霜雪雨吧!想想确实有些许可叹、可悲!
跟着奶奶弯着腰,小心的踏在陡峭的山坡上,慢慢地砍着矮乔灌木。山谷间除了“即贵侯”的歌声外,还多了阵阵寒刀砍向生木有节奏的“咚咚”声。寒凉晨雾渐渐随风消散,暖阳也缓缓地升上了山头,照进山坳里,驱散了我们身上罩着的一寒凉。不知不觉,我脸颊额头也悄悄冒起了汗水,咸咸的、暖暖的。
临近中午,我们已把这一面山坡都削得光头平滑了许多。山脚处也已堆满了砍下来的杂树草木,都有一人多高了,这就是我们上午的战利品。而我早已是满头大汗,虽然退掉了一件毛线衣,但还是觉得太热而且还痒,饥肠也已辘辘。放下柴刀,迫不及待的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奶奶从背篓里取出早上炒好的糯米糍粑,用镰刀削了一根竹子做成两双筷子,把包在红色塑料袋了的糍粑分成了两半,我们一人一半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这菜油炒糍粑虽说只是放了点盐,可味道却是那么的令人回味,糯米的清香和着菜油的醇香,久久的萦绕在心海,至今犹存。
吃过午饭,稍稍休息了一下,便紧跟着奶奶到山坳上头的路口,把从寨上共同修建的蓄水池中溢出来涓涓的山泉引到洼地中的我们挖好的土坑中,待水差不多灌满了土坑,奶奶便从怀里掏出火柴,把我们砍了一个上午的柴禾点燃。我则学着奶奶削了跟木杆把周边散落的柴枝刨到火堆里。奶奶不停的翻动柴堆,调整着火势,以免火势过小或过大。过小则燃烧得太慢,估计待到天黑月出时还烧不完这一堆柴木;过大则火苗随山风飘荡,会点着着满山的干燥的草木,到时烧得可就不只是炭火了。
白烟滚浪,欲坠晴空。随着山风在山谷间盘旋翻滚,时而贴地横扫着我们,让我们像踏着祥云下凡了的仙官;时而横冲直撞,迷糊了我们的脸,瞬时让我们的双眼泪如雨下、满面横流。
日影西斜,烟幕渐淡。上午我砍的柴木经过两个多小时的热情燃烧已变成一堆通红透彻的炭火,只有零星的几缕青烟淡淡的飘渺着,用不了多久就也会随风而逝。这时奶奶拿起水桶从土坑中舀水洒向火堆之中,。自古水火便不相容,这一瓢泉水下去,只见白烟翻滚,扑哧地发出一声暴怒的狂吼。没有一会儿这瓢水便不见了身影,只剩下翻滚的水汽烟雾腾飞在空中。看来水火之战,这两军会战的第一回合火军可是拿了个大胜。接着第二回合、第三回合、、、、。随着一瓢瓢的凉水撒入热浪横飞的炭火里,炭火也渐渐落了下风。原先还嚣张的火军,现在也开始偃旗息鼓哀唱了。经过半个多小时慢慢的耐心的洒水和刨翻,火红的炭火已变成了湿漉漉的刨火炭。看到还丝丝往上冒出的些许白汽,才让人知道它在半个小时之前是多么的热烈。
我和奶奶用木杆把木炭刨散,让它透气降温。待烟气渐渐消逝,木炭的余热也降到了温冷。我们便把这一堆刨火炭装进蛇皮口袋里,这足足装满了两大口袋。奶奶用背篓每次只能背一袋回家,奶奶今天得赶在天黑前分两次把炭背回家。在山里奋战了一天,班师回朝的时候我也不能空手而归,便拣了些还未烧尽的柴木,和之前留下来的一些杂柴用葛根藤绑成两捆。我自然是绑不紧这柴木的,是奶奶熟练的用葛根缠绕了两圈,便用力扯起,分别揉着葛根的两头,接着和在一起绕起来插入缠在柴木上的部分,原本松散的柴木,便变成了结实的一捆。两捆柴中间横插上一根木杆,这便是我挑柴的扁担了。
奶奶前倾着身子低着头背着背篓,背着一大蛇皮袋子火炭,我挑一挑柴木晃晃悠悠的跟在后面,不时换着肩膀。夕阳西下,缓缓地坠入西山,烧红了西山山头上一方的疏云。山谷中凉气也渐渐升了起来;晚归鸟儿的归歌也在空谷中传荡。兜兜转转、曲曲折折,我们下山回到了山脚下的渡口,牵着绳上船,拉船下船;踏过还散着余温的河床;穿过早起了炊烟的寨落和街巷……
时光已如流水一般,一去不复返,我已从昨天的孩童长成了今天的青年;寨落昨天的青瓦木壁的房屋也已变了模样;繁华的渡口已不见了渡船和渡客的身影。我不再需要在寒冬里进入深山,挥汗如雨的烧着过冬的火炭,而您却已离我们有了将近十年。如果时光能回流,多想陪您多进几次山,烧几次刨火炭,留下一些作为纪念,留下一些给今天不再需要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