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吕敏讷/活着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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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敏讷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子夜,初秋的风,带着露,一丝潮润,些微凉意。
村庄,裹在纯黑的被里,安享香甜的鼾声。浓黑的树影里,溪水叮咚,虫鸣啾啾,鼾声四起。
村子深处,昏黄的一束光,把宁谧刺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撕碎的夜色顺着小路,一直流,一直流,漫过两千年前的夜。
灯烛闪动的帷幔上,貌美绝世的女子,身着华服缓步走过,一举手,肝肠寸断,一投足,佳人犹在眼前。神情恍惚的汉武帝端坐帐前,呆滞的目光,嵌在布幔上,朦胧的女子就在眼前,阴阳相隔,几丈白色的帷幔放大成了天地之间的河汉。

先讲一段载入《汉书》的爱情故事吧。有着惊世骇俗美貌的李夫人在生下儿子后不久,香消玉殒,从此世上再无李夫人。汉武帝忧伤不已,一病不起。文武百官们挖空心思办法想尽,即使找到一模一样的美貌女子,岂能替代她?汉武帝的心不答应啊,模样越相似,越发勾起了无尽的思念和忧伤。可是,文武大臣得为江山社稷着想啊,他们当中总会有聪明人出现。最聪明的一个人叫李少翁,他用一个完美的童话缝补了汉武帝的爱情裂伤。他自称能让逝者复活,能叫汉武帝亲眼看见李夫人。汉武帝当然大喜啊。李少翁一步一步编制童话,他照着李夫人生前的模样,做成一个傀儡,着其华服,佩其首饰,美艳无双的李夫人在一道帘幕上投下了影子,白帘幕在灯烛下,走来了倾国倾城的李夫人。坐在暗处的汉武帝望见了日夜思念的李夫人,如痴如醉,不禁喊道:“爱妃”,李少翁急中生智学着李夫人的腔儿在幕后说:“万岁……”。

“快到朕的身边来。”
“妾身和皇上之间,隔着一座白云山,不能前去陪皇上啊。”
“我这就命人将这座白云山推倒。”
“万万使不得呀,此山一倒,妾身就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如何是好啊?”
“万岁莫难过,每逢十五日晚,我们在这里相会可好?”
少翁说罢,熄灯收场。
从此,每月月半月圆,隔着白色帷幔,汉武帝与“李夫人”于一道帘幕间相会。爱情的童话产生了疗救的解药。无数的夜色,包裹在帘幕,执迷的爱恋,刺痛心尖,皇权一次次失陷于往事红颜,红烛妍妍,孤独在灯火跳跃间四处逃窜,被一束束光照亮的高墙深院,微茫的歌声,从此夜夜飘散,携着一帘幽梦,飘忽的影子越走越远。

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世间至高无上的爱情面前,略显苍白。因爱而生的疼痛和思念,让世间或许又多了一样艺术。
感谢爱情和李少翁,在今夜,金銮殿内的独奏移居乡野山间,最素朴的大众舞台上,还能让我们看到活着的影子。帝王和布衣,他们的爱情是相似的。苍茫的歌声里,琴弦刺骨,鼓声激越,缠绕在指尖的柔情,怕是要惊醒汉代的某一个美梦。
汉武帝睡了。
村民亦睡了。唯有影子退缩在后台,昏黄的光里,牛皮的骨骼一个个被撑起,生旦净末丑,活动筋骨,摩拳擦掌,调琴试音。孩童时期,在那个几乎没有任何艺术表演的小山村,最早留存在记忆里的概念,就是这“牛皮灯影戏”了。
昨天他们承诺:“明晚来,专门演给你们看。”
今夜,我们到达,舞台亮起。

天色尚未完全变黑,台下一片空白,布幔尚未被影子爬满,场上也还没有一个观众。姑且,就掀起简易的幕布,躬身钻过一道木头横梁,斜着身子爬上一个高台子,来到幕后。拍拍尘土,一抬头,皮影戏的全部都在眼前了。
一条长凳,一排古旧的木箱子蹲卧,三五个乡村老艺人各自忙活。支起木架子,安放好牛皮小鼓,红布包裹的鼓槌在鼓面上静静等候。古旧的二胡,镂空的音窗,镶嵌在六角形的紫檀木琴筒上,琴杆竖起,千金紧扣,白马尾的弓毛、紫竹的弓杆,银弦拉起,左手垫拨琴弦,右手顿弓颤弓,弦音触碰,接近人声的幽怨就一声声传出,一遍遍调试,震颤夜的眼帘。
朱红的扇面扬琴,雕花的琴架,枝枝蔓蔓的花叶刻满,清音起,花枝颤。灰黄的土墙前,一条多年前的木椅,斑驳的椅面,将一位70岁老人指间的潺潺流韵稳稳安放。他弓腰低头,银发斑斑,额头的每一条皱纹都被灯光挤满。扭动每一个弦钉、矫正弦轴,富有弹性的竹制琴棰,闲敲轻击在琴弦上,晶莹剔透的大珠小珠溅落玉盘。端详良久,我轻声问道:“大叔,用的简谱还是五线谱?”,老人并不抬头,说“都一样”,说着琴棰轻轻点在弦上,由低到高一串空灵的旋律就在灵巧的手腕间跳跃,从柔软的白色琴棰下滴滴答答流淌出来。指节粗糙的一双手,一定是先把麦子割完,把土地耕软,土层打理平整,在黄昏时分,才又静静坐于琴案前,握起柔情的琴棰,让一串串美妙的音符流淌在指尖。在一个个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这一双结满老茧的手,让一股温热的旋律慢慢浸润生硬的乡土,柔软村庄的肌肤。今晚,琴音犹如涓涓细流,缓缓地,它流进了村庄的胸膛,流进我的心。
鞭炮齐鸣,给天给地发了通知,台前的幕布已被灯光染上一层漂亮的红光。一切就绪。来到台下的观众席,守候幕布上的表演。

一声脆响,拔开音乐的盒子,鼓音低沉、琴音婉转、二胡弦音幽怨、击板声铿锵。一番前奏烘托,舞台忽然就热闹了。喧哗如同节日里鸣锣道鼓,人声鼎沸,幕布上随之有官帽官袍长靴阔步的男子踱步而来。他面色严肃,神情凛然,双手背后,高亢的唱词随手臂上下摆动而掷地有声。双脚登着风火轮的古怪人,腾云驾雾地来了,十万八千里的路,一个筋斗云就在眼前。有妇人上前来了,她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跟,粉面,纯净的脸,修长的指尖,低头呜咽着,琴音忽而变得柔弱幽怨,似深山远寺飘逸出的仙声雅乐,又似村妇的窃窃私语。小小的屏幕,铺满红光,被各色人等挤满,被喜怒哀乐点染,唱念做打锣鼓喧天。把传说中的经典演绎在这块幕布。善恶分开,明辩忠奸,百善孝为先。单薄的影子,把世间的万般柔情承担,诉尽人生的苦乐酸甜。一言一行的掌控全缠绕在指间,飘逸的动作,随性的旋转,把故事情节化成满场的喝彩声连连。
世间的万般神奇只因为隔着眼前的一道帘。薄如蝉翼的帘,谁能把它看穿?

我看不穿。于是躬身,再次来到后台。千军万马消失,一切秩序井然。还是那三个艺人,满头大汗,青筋暴起的黝黑的手臂,结满老茧,手指舞动间,牛皮也变得柔软。妙手弹拨,人影变换,相应的唱词念白严丝合缝。那一张沧桑的面孔上,时而笑容满面,时而愁云漫天,眼角的皱纹里,能装下所有恩恩怨怨。表情都传递到声音里了,你透过光影去听吧,你看不到他的脸。他的发白的蓝帽子,是这个六月的太阳晒的吧。还有光脚穿的布底鞋上,是刚刚顺着玉米田埂走时沾满的泥土。不过,这些都不影响今夜的表演。他们藏在舞台后,用指尖的温暖唤醒那些沉睡的记忆,让冰冷的影子起舞。
幕布下方的平台子上,牛皮的影子在暗处平躺,走下舞台,它是一个个生硬的平面,等到它上场,它的骨骼和心脏都缠绕在肉体的手腕指尖,一经灯光照耀,便成为血肉之躯。两千年前的血液,汩汩流淌,顺着那些艺人的手臂,温暖就在每一个黄昏,每个夜阑人静的角落。在延续,在传递,血流不止,影子就不会倒下,牛皮就永远活着。
故事结束了。

再次从后台钻出来。人散尽,戏场又空旷冰冷起来。
戏场中央,午夜的冷风里,独独端坐一个老人。灯光洒在身上,他独自一人沐浴在一片昏黄的光影里,他的身后,拉长的影子,不离不弃,陪着他。这个守到最后独享舞台的观众,让我想起了九鼎之尊的汉武帝。当年他也是一个人的观众席。
夜风冰凉,发潮的夜色漫过来,如血的红光溢满我的眼睛,循着血色映照的路,我看到,汉武帝的背影被光影浸透,一个人的剧场,一个人独自守望爱情,坐成一尊雕塑。
我还看到,白色的帘幕间,那些活着的影子,一个又一个不同面孔的血肉之躯,柔情委婉地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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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戏,旧称“影子戏”或“灯影戏”,是一种用蜡烛或燃烧的酒精等光源照射兽皮或纸板做成的人物剪影以表演故事的民间戏剧。表演时,艺人们在白色幕布后面,一边操纵戏曲人物,一边用当地流行的曲调唱述故事(有时用方言),同时配以打击乐器和弦乐,有浓厚的乡土气息。在河南、山西、陕西、甘肃天水等地农村,这种拙朴的汉族民间艺术形式很受人们的欢迎。
“皮影”是对皮影戏和皮影戏人物(包括场面道具景物)制品的通用称谓。皮影戏是让观众通过白色幕布,观看一种平面人偶表演的灯影来达到艺术效果的戏剧形式;而皮影戏中的平面人偶以及场面景物,通常是民间艺人用手工,刀雕彩绘而成的皮制品,故称之为皮影。在过去还没有电影、电视的年代,皮影戏曾是十分受欢迎的民间娱乐活动之一。

作者简介


吕敏讷,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首届自然资源系统作家研修班学员。自然资源作协签约作家。陇南市作协理事。散文作品见于《大地文学》《时代文学》《鹿鸣》《延河》《东渡》《岁月》《飞天》《散文选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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