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明：稀 奇 之 事十三章之筛石子

   第七章 筛石子

冷水疗法，说是喝冷水，其实是灌冷水，虽然冲刷不去身体的浊邪，却把胃给胀大了，所以饿得极快，吃得也比以前多。

但真正饭量增大，是在江边筛石子。一次能吃一大搪瓷盅盅米饭。当时初中刚毕业，没高中可读，在家里呆着也是呆着，就随邻居下大佛寺筛石子。筛石子筛的是鹅卵石。

大佛寺在江边，出大佛段正街，一路往下走，经一片田野，再穿过川威制革厂区就到了。座落在半山腰险峻的巨石间。临江坐一尊大石佛，安静慈悲地端详着滚滚东逝的江水。石佛脚外，悬崖下有一片广袤的河滩，一望无际满是大大小小五彩斑斓的鹅卵石。

这些鹅卵石混在沙中，并且大小不一，有人需要用鹅卵石来浇混凝土，做水泥预制件，一船一船的来拉，但必须是大小规格相差无几，或者指头大小，或者鸽蛋大小，不能大小混在一起，当然更不能沙石混在一起。

筛鹅卵石，就是做分选这件事。筛床四周是木框，底子铺着几张铁皮，铁皮上有冲压垫圈留下的孔，如同筛子一样。铁皮上孔的大小，决定了筛出来的鹅卵石的大小。分选得有两架筛床，上面一张筛床的孔大，下面一张筛床的孔小。

选好地方，挖出混杂的沙石，盛在撮箕里，一撮箕一撮箕端起，往筛床上面倒，筛床斜架着，沙石从上往下滚落，这个过程就叫过筛子。上面一层把大鹅卵石过滤掉，下面一层把沙子和细石子过滤掉，顺下面那张筛床滑下的就是符合规格的鹅卵石。

筛好后的鹅卵石，堆码在近水的岸边，四棱方线，等着买家收方。

月黑风高，河滩无人，正是宵小横行之时。第二天你来看，就发现你筛的鹅卵石堆有些异样。有些人不贪心，不扭到一堆偷，而是一堆偷一些，完事后还依旧帮你码得四棱方线，好像没得变化一样。但你辛辛苦苦筛了好多天，鹅卵石堆就是一点也不见长。

于是，河边鹅卵滩上，就有人搭棚，忍受着夜间河风的刺骨寒冷，帮人照看这些筛好的鹅卵石。

大佛段街口原来没这么多房子，是一片开阔平缓的青石坡。路边有一棵苍老的黄桷树。树荫下常年摆了一把木椅，接榫处包着白铁皮，钉着细小的铁钉。树身上垂挂一条巴掌宽黑光锃亮的荡刀牛皮。

剃头的是个独脚大汉，长得肥头大耳。他的木脚杆没得脚掌，直伸伸的，上面也包得有白铁皮，也钉得有细小的钉子。

独脚大汉抄着刮胡刀，在牛皮上来回鐾。大人抱来的孩子胆小，偷觑了一眼，屁股一坐上椅子，就尖声哭叫起来。

独脚大汉下手轻快如风。孩子张嘴未闭，头发已经刮完了。

手艺再好，世风一变，流行转向，就没人欣赏。再加上光头跟人品联系起来后，社会上敢刮光头的人就越来越少。特别是冬天，天冷得恨不能把棉被搭在头上，谁还来刮光头。屠龙之技，难以养家糊口。独脚就只身来到大佛寺河滩，帮人照看筛好的鹅卵石。

满河滩都是鹅卵石，不值钱，但把鹅卵石过筛分类，堆码整齐后，就可以卖钱了。筛鹅卵石是力气活，所以卖鹅卵石其实就是卖的力气。不过，最费力气的是上载。

上载就是把筛好的鹅卵石搬运到船舱里。

船是大木船，船头戳上沙石浅岸，高高翘起，离地几米高，上船要搭木跳板。一尺多宽的木跳板，一头抵在岸上，一头搭在船舷。有些大船，一张跳板长度够不着船舷，中间还要架一根马凳。

鹅卵石装在箩筐里，一担有一百七八十两百多斤，沉重地压在肩上，两脚仿佛戳进地里一样难以挪动，脚板踩着鹅卵石，挤压得吱吱嘎嘎叫。踏上跳板，更是晃晃悠悠，举步维艰，又不能停，停下来就难以起步，更不能退，脑后无眼，后退或将坠落而下。有经验的会借力，随着跳板晃悠的节奏，借助晃悠向上那一瞬间，一鼓作气，小碎步向前。

也有的人只筛，挑不动，就花钱请别人帮忙。

有人专门帮人看守，有人专门帮人上载，还有人专门帮人筛鹅卵石。

筛床底蒙的铁皮，要从长江电工厂搞出来，没有熟人办不到。没有铁皮，就做不成筛子。没有筛子，又想找这个钱，就只有帮有筛子的人下力。

过筛，看守，上载，都是丘二，有筛子的人就是老板，是老板正式出现之前的老板。

体力消耗极大，肚子饿得就快，饭从大佛段正街那头家中送来，到江边已经冷了，白米饭一大盅盅，上面盖了些炒莲花白菜，冷了也吃得十分香。

有人熬不到中午，饿得受不了，就去河滩沙地里偷农民的萝卜煮来吃。开春之后，水还没淹没河滩，天气暖和，蟾蜍出洞，听说就有人捕捉蟾蜍来吃。剥了皮的蟾蜍，架几块大鹅卵石火烤，其肉鲜美，跟青蛙肉相仿。

我不敢吃，这东西总让我想起大人的叮嘱，莫碰赖疙宝，牠身上的疙瘩会爆浆，喷射进眼睛会瞎。但此物可做药，街上的药房就要收购赖疙宝。曾在一院和五院两家医院的假山莲池中，都看到过养得有硕大的赖疙宝。

赖疙宝就是蟾蜍。

作者近照及简介：

王辉明，1953年生人，长年居住在重庆南岸区弹子石。曾在《重庆日报》《重庆现代工人报》《南山风》《火花》《重庆工人作品选》《山西青年》等报刊发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