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团陂高中的钟声

30年前,团高还没有楼房。
30年前,团高才刚刚启用电铃,但是不好使。多数时候还是以钟声为号。
30年前,团高的钟声,像一条不可能消退的染色体,嵌在我的命脉里。
1.
校园钟声的根本作用在于调度作息。80年代团高的学生对上课、下课的概念没有今天的孩子那么强烈,所以一天主要时间大都是在教室里,上课、温书,作业、讨论,生怕在学业上被人家甩出老远。
唯独早读结束和上午第四节的下课这两次钟声例外,因为钟声响起意味着可以吃早饭或中饭了!团高学生吃早饭和中饭是要打冲锋的!
教室和食堂其实挨得很近。但是,食堂位置很低,它的屋脊比第一排教室(位置最低的那一排)的阶沿还低,所以从教室的各个方位往食堂去,都会有一段下坡路,越里面越后面的教室(高三和高复班的教室)到食堂的下坡路就越长!长长的下坡的好处是,只要你冲锋时候愿意加速,定会越跑越快;它的坏处就是速度过快就会跑过头或者刹不住车,会摔倒甚至会绊倒一大片!
防止在下坡路上摔倒的办法有两个:要么不跑,要么跑得更快,跑到“大部队”的前头去!大家年纪相仿,体力差不多,除非是田径队或者体育特长生,一般人很难跑到别人前头去的。
于是,听到钟声抢先一步挤出教室门,是每个心思活络的人(男生为主)的首选动作。
2.
高一时候,我们(3)班教室离食堂最近,相对于其他十几个班级而言,我们班独占了地利。我的座位刚开始第一个月是在第二组第一排,从座位到门口只需要两个跨步,对比班里大多数人,我又占了先机。每次钟声敲过第一响,我已经跨出了教室门,等到这一通钟声敲完了,我已经出现在食堂窗口了。第二个月,座位对调,我换到了第一组第一排,那是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但是靠墙,所以需要从同桌身后绕过才能出门。同桌学习很用心,不屑于打冲锋抢饭吃,我有时候急了直接站上桌子跳到门口,好几次把同桌吓得够呛!
没办法,落后就有可能挨饿,最后去食堂吃饭的人,很可能早餐的稀饭或者午餐的米饭就不够啦。
到高一下,我发现一个怪现象:我们(3)班在第一排教室,常常跑不过在第二排教室的(4)班,尤其是早读下课后的早饭点上,差不多有一半的时候被他们抢了先。私下里问(4)班同学,原来教他们班的语文和英语老师都不是班主任,老师去隔壁班的时候,他们就做好了冲锋在前的一切准备,好几个男生早已挤到教室的门边了。我们(3)班的语文老师就是班主任肖老师,下课钟声不响,他轻易不会走开,时刻盯着我们呢!
到我们高二高三阶段,教室一年一年地远离食堂,已经很难抢那名列前茅的吃饭机遇了,曾经为此发愁不已。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学校教工食堂扩建成了第二、三两个食堂,可以部分地消减学生用餐紧张的困境;同时学生食堂也扩充容量,用餐时间加长,全校打冲锋的场面改观了,只有部分急性子男生,还保持战斗本色,冲锋不止。
3.
不知道为什么80年代的冬天总爱下雪。雪后的操场无法组织更多的教学内容,体育课就变成了单一而漫长的公路越野跑。
一进团陂街,大门朝南开。我们越野跑的线路就是沿着浠团公路往南跑的。起点就是学校操场,出学校大门后,沿一段田埂子插上公路,一路上坡跑向洪家大塆,洪家大塆门前一段路稍稍平缓,继续跑到洪家冲才能折返。体力好的同学用整整一节课刚好完成一次折返。
冬天穿着厚棉衣和大头靴,多数人跑不到折返点的。体育委员怕体育老师批评自己,一路撕扯着嗓子要求大家坚持到底,可是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同学们分明听到身后的校园远远地传来了下课的钟声,如果不立即折返,就会影响到下一节课啦!
呼啦啦——所有没有完成任务的同学立即回头,往学校冲。只留下体育委员垂头丧气地到体育老师那里汇报成绩去了。
我记得在高中阶段的每次冬季越野跑,我都没能够跑到洪家冲,都是在洪家大塆村口听到下课的钟声就返回来了。
这钟声真是又及时又动听!
4.
“要是有一包蒙汗药,我一定撒到打钟的徐老头的开水壶里,悄悄地化了,让他喝了。”
“你傻呀,这年头那里有蒙汗药啊。”
“没蒙汗药,安眠药也行!省得他起那么早,当当当地敲那钟,烦死了。”
这样的对话,在男生宿舍,曾反复出现多次。多数男生冬天的早晨特别贪恋热被窝,能在被窝里多捱一分钟,就舍不得提前一秒起床。可是每天早晨6点钟,洪亮悠扬的钟声准时响起,那似乎是在广而告之:起床啦!
个别人会准点起床,多数被窝蠕动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五分钟后,当当当当的钟声会又一遍在校园上空响起!6点05分,作息时间表上没有这个时间点的,通常是“6:00,起床;6:15,早操”,看来这第二遍钟声是徐老头加的!对,就是他加的!
唉,打钟的徐老头,不胜其烦啊!
赖在被窝里的懒虫们,抱怨连声却又无可奈何,纷纷穿衣起床,将被子扭成一条虫堆到床铺里沿去了,又胡乱地刷了牙洗了脸,赶在6点15分之前跑向大操场。
不然的话,何校长的竹鞭子或者夏主任的手电筒就来关爱大家了。
5.
“打钟的徐老头”这个背后的称呼在高三那年被我们换成了“徐爹”。因为我们高三教室就在他的司钟房的隔壁,他的小女儿也在我们班读高三,再叫他“打钟的徐老头”就不合时宜了。
徐爹大名徐彩儒,很多熟悉他的人对他的总结是一生只做一件事:打钟。人们其实忽略了他的另一项工作:传电话!学校有一部手摇电话,就安在他的房间,从外头打进学校来的电话,都是他去传话叫人来接的。
1987年出入他的房间最多的当数皮均峰老师了。皮老师有个当国军的哥哥在1949年溃逃到台湾去了。因为这个缘故,皮老师实实在在地吃尽了苦头:挨批,受穷,没田种,没工作做,还打了很多年光棍。虽则那时名义上他是我们高中的老师,也只有劳动课的时候他才出现在学生中间,实际上他就是为学校干苦力活儿的一个小个子的劳动者。
两岸关系缓和了以后,皮老师在台湾的哥哥几经周折联系上了弟弟,经常会打电话到学校来。每次皮老师在电话机旁语无伦次地、涕泪交零地跟哥哥交流的时候,徐爹就悄悄的退出来,拿一把扫帚把走廊上的浮尘和落叶扫尽。
这时候,如果从徐爹身旁经过,会听到他的喃喃自语:
唉,不容易啊,不容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