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 第13章 群豪来攻
敌人自山口居高临下疾冲过来,成千上万道火箭射出。
一瞬间,火的光芒和箭的锐风化作耀眼夺目的火黄与红色的交合光影,恍若风暴席卷大地。
用以祭典的辽阔雪谷当中,闪族人无处可避,纷纷被射伤、射倒。
六指魔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在族人慌作一团的状况之下,他迅速恢复冷静宁定:“不要惊慌,组成队形,退入琉璃堡!他们攻不进那里!”
圣尊向来就是族人心目中的神,一旦他以肯定的口气说出“他们攻不进来”,在强劲攻势下显得无所适从的众人旋即得到了最大鼓舞,再度奋起勇气,呼喝着自救。
六指魔身形如风,所到之处,把射程之内的族人纷纷救出,在他掩护之下,众人缓缓退入高台后面的一条陡峭通道。
敌人冲入了雪谷,两边人马短兵相接,敌我双方不辨,停止了射箭。但对方人数之多,至少在闪族的五六倍以上,这一仗惨烈异常,到处只闻厉呼惨叫。
杨独翎皱着眉,跟在六指魔后面,不肯离开。
他当然不会去帮助闪族,但是看到先诱敌自入陷阱,然后以强弓火弩射向毫无防御准备之人的一幕幕惨况,也是他所不屑为之的。
他紧紧拉着沈亦媚,感觉到她的步履一刻艰难于一刻,心知她内力已将耗尽,也许再过不久,又会象自己在抱着她下雪山走荒塞那般昏迷不醒?
未得到六指魔的解药以前,他无论如何不肯退却。
为此,他不但没有乘这大乱之时对六指魔出手,或者独善自身的离开,只是默默观望着眼前局势。
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敌人是什么身份?
杨独翎首先想到朝廷枢密使龙谷涵手下军队。
在金风堡遇劫之前,本来就在和龙元帅商量奇袭之计,尽管他意外“遇难”,但龙谷涵当然不会因此放弃这场谋划已久的驱逐闪族的行动。
然而现在看起来,军队的可能性不大。来人约有数千之众,似乎每个人都身负上乘武功,显见都是武林人士。
即使闪族一开始未中计受损,在这种人数、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也绝非其敌。
到处是火光点点,中原人士的火箭有些射在闪族祭典的火堆上,焕发出更加明丽夺目的光彩。
祭典火堆里本就揉入奇特的药物,一经催发,弥散出阵阵白雾,其实这种烟雾无害,但深信闪族邪恶的中原群雄不知底细,却不能不小心对待,屏气敛息,如此影响到了攻势。
杨独翎刻意回避着明亮的火焰,以免亮相,从入侵者的身手、招式来看,着实有不少人,是他所熟识的武林同道。
他虽不趁乱对付六指魔,可也不愿与那些同道照面,只低头躲着不行动。
六指魔宛如凶神恶煞也似,冲入敌群之中,奔突强攻,身形飘忽,出手诡异,凡被他击中之人,性命不保。
但六指魔哪怕更神勇数倍,也不可能独力战胜数千人众,最大的能力,是保护重创之下的族人,能有喘息的机会,且战且退。
然而他这样奋不顾身的独自战斗下去,自己无疑最终难脱大难。
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人,邪恶民族的“圣尊”,居然也有着为族人献身的意识?
杨独翎心里不由得微微触动,一时之间,他也说不上来何种感慨,混淆着涌上心头。
敌人冲下雪谷,逞人数众多,队形有些乱糟糟的,被六指魔趁乱冲击了几次以后,反而有条不紊起来。
队形整合,一部分人团团围住六指魔及其手下,另一部人则包抄至后,追击退入后方谷口的闪族人。
杨独翎心中暗凛,武功高明的群雄之中,还有一个担任首领的人物,这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整阵形,改变对敌方略,显是非同小可。
六指魔身在重围,依然注意到局势的变化。
他身上的杀机,随着在他手下流过的越来越多的鲜血而愈发浓冽,那雪白的衣衫,犹如割裂所有的兵刃,飘到哪里,哪里便凛凛散发出死亡的严酷气息。
他忽地跃起,宛如一只庞大的鹰隼,居高临上地扑下。他看得清楚,敌方阵形变换,在瞬间变混乱为极端有利的局面,正是出于一人的授意。
那人约四十来岁年纪,身材修长,气度轩昂,执一柄银戟长枪,枪法精熟无比。
杨独翎暗叹一口气,心想:“原来是他,怪不得能一下召集数千名江湖同道。”
银枪张曙,曾经是武林中极为堂皇闪耀的一个名字,近几年来因江湖中后辈英才迭出,他则逐渐隐退,声名已大不如前,但威望犹在。
在今夜突袭中,正以此人为首,制伏此人,便可使武林道自乱阵脚。
张曙早听闻闪族邪恶、诡密,一切对付的计谋筹划当中,以防止对方使出邪恶的术法为重点,是以一开始就摧毁了那个诡异之极的地下迷宫,并以猝不及防的急攻方式,使得雪谷祭典之中的数百人来不及使出任何诡计,就象失去了利齿的猛兽。
可是再未想到,对方竟还有如此神出鬼没的高手。六指魔含怒全力出击,张曙顿觉难以抵敌。
一道灰色身影倏忽闪过,替他接过了此招。张曙大惊,但见一个身形并不很是高大的男子,巍然屹立在六指魔身前。
张曙正待张口致谢,却发现那个蒙住了脸的年轻人,怀中竟还抱着一人,以来势一样快速绝伦的身法远远退出。
“小畜牲,坏我大事!”
激战之下,六指魔声音变得嘶哑难听,狂怒激愤已极。但他此刻为十多人死命困住,再无法有良机制死张曙。
杨独翎低头看着沈亦媚,轻声解释:“他是我朋友,也是……”
他有些心虚,当着面和沈亦媚所希望帮助的人作对,沈亦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银枪张曙,素未谋面,正直之名如雷贯耳。”
杨独翎叹一口气,揉揉她的头发,道:“你心里究竟知道多少?为什么我不能揣摩出你半点心思?”
沈亦媚脸上掠过一抹黯然,低声道:“杨大哥,我不是难为你,你要知道,闪族对你金风堡所犯的罪行固然不容宽宥,但闪族十万性命本身是无辜的。”
“纵然他们杀生、嗜血?为害苍生?”
“为害苍生……杨大哥,这些说法,你是从何听来?”
“凡是具有常识的中原人都深谙熟知,并不是我……”杨独翎说到这里,忽然心虚的顿住了。
沈亦媚唇边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意:“嗯,凡是具有常识的中原人都深谙熟知呢。……但不知有谁亲眼见来?”
杨独翎皱眉道:“六指魔口口声声要将你血祭献神,难道不是明证?”
沈亦媚眼望战场,轻声说:“闪族月圆血祭,是古有之礼。但不象外界所说那么人性全失,它的仪式,是每逢十年,月圆之夜以守护圣女血祭于上天诸神,庇爱我族。对于闪族子民而言,能成为守护圣女,乃是至神至圣之事,有缘可渡,求之难得。只是到了祖师伯这一代,因受中原汉化影响之深,数十年来,早已不设守护圣女。”
杨独翎怒道:“也就是说这等恶毒愚昧的生人血祭,毕竟还是有的!既说数十年不设守护圣女,为甚么他又逼你血祭?”
沈亦媚苦笑道:“你在地宫看见了画像是不是?那就是我啊,我……我……一身俱为祖师所赐,受活命之恩而无可回报,别说是守护圣女,便是我剔骨除筋,也无半句怨言。”
杨独翎心头一凛,不知怎地,总觉沈亦媚道出此语,却不象是感激深恩的口吻,而是一种激愤,深得烙骨燧心,楚楚的痛如水浸天,无从言说,化为悲哀。
“你师祖……”他只说了一半,却难以为继,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往事,不忍在沈亦媚满怀创伤之上加以哪怕最轻微的伤害。
不知不觉地,杨独翎脚步跟随着后撤的闪族人,慢慢退入了那条陡峭的谷道,在迫不得已之时,他也出手替闪族抵挡过几次难以回击的袭击。心内苦笑,他竟然站在和自己人做对的立场了。
猛然间,一股窒息的感觉,从他眼里反映出来,震荡到心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高的圆形城堡,孤零零地耸立在崇山峻岭和森林的一角。
城堡全部用白石筑成,在黑夜中闪烁光芒,象一个固若金汤的庞然大物傲然踞视大地,浑身散发出强悍而耀眼的力量。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秘所在。一个恶鬼也不肯去的地方。
传说中的琉璃堡没有一个确定的形态,有说是一座精致恢宏的宫宇,也有说那只是流沙堆里的一个漩涡洞。
杨独翎一度打算对付闪族,曾派出一些人打探琉璃堡详情,也徒劳无果。
这时他才恍然,种种不确定的传说,是把琉璃堡和雪域地宫混为一谈。由于它处于雪域深处,又是闪族的禁地,一般人连雪域也无法通过,当然更无法知晓琉璃堡的机密。
整个城堡呈塔状,庄严而坚固,塔下面是岩石,岩石下面是一道深不可测的深渊。对面有一座与城堡相连的吊桥。城堡的西面,是一块相高当的高地,下临深谷。
也就是说,一旦收起吊桥,琉璃堡就变成一个完全孤立的世界。
但由于它嵌崖而造,如果没有那座吊桥,躲在琉璃堡里的人们也无别路可走。
幸存的闪族人纷纷逃入琉璃堡。
只是,由于六指魔只身断后,还陷在重围,吊桥固执地不肯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