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余诗人”张新颖的三行诗

“我不是一个诗人。”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新颖开宗明义,“这句话不是谦虚,我也并非一个谦虚的人。我想表达的是,普通人和诗歌之间能够形成何种关系。诗歌发展到当代,似乎成了高精尖的东西,把很多人排斥在外。其实,诗歌和普通人的关系,有时候比诗人更接近。”

带着新近出版的两部诗集《三行集》《独处时与世界交流的方式》来到思南读书会,张新颖这样解读活动的主题“诗的礼物”,“礼物之于人的关系是亲切温暖的,但并非人生的必需品,而是偶然而至的。我不想夸大诗歌的作用,礼物有大有小,有的是装饰品、消耗品,有的可能变成生命的一部分。诗歌会成为哪种性质的礼物?取决于你与诗歌的关系。当诗带给你重新打量世界的眼睛、重新感受世界的节奏韵律和生活中新的发现,这份礼物就可能成为人生的礼物。”

诗歌盛行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复旦求学的张新颖曾加入复旦诗社,但很快发现自己没有才华,也不像诗人。当时,他对诗人的认识如同英国诗人奥登在《小说家》中写的,“装在各自的才能里像穿了制服,每一位诗人的级别总一目了然”。后来,他开始欣赏穆旦、冯至这类“不像是诗人的诗人”,才开始觉得诗人不一定是某种样子,才华也不一定有某种标准。

正因自认“不是诗人”,2011年开始,他重新开始写诗毫无压力。“写毛笔字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杯子,我心里祈祷着杯子不要掉下去,相较于实际掉落的速度,这个心理过程被拉长了。杯子是容器,可以盛水放牛奶,也可以盛放抽象的物质,比如爱情、事业、家庭或其他。某一天,它可能会被打碎。坠落的过程中,你会焦灼,也可能最终释然,也有人始终不得释然。我用毛笔把自己的心理过程写下来,后来记录到电脑上,这首《杯子》就是我重新写诗的起点。”

“抒情的诗往往与失去有关,写诗的人通过文字将失去的东西某种程度保留于瞬间,这是诗歌特别动人之处。”青年评论家、诗人张定浩说,“强调细微的意境,抖出小小的包袱,加上不同分行,一分行就会产生断裂感,似乎这样就能产生诗意,但其实更接近于诗的幻觉。《三行集》里的文字,并不强调这是一首诗,更接近于思想者的文字,可以连在一起读,也能分开读。”

“《三行集》从2016年4月写到2017年3月,正好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白昼黑夜,在其中流转。人类其实就居住在日子里,好的诗像日子、像呼吸一样自然、自如,真的成为了一种礼物。”青年评论家、诗人木叶感受到,《三行集》带来的礼物是关于“光与力以及爱”的思考。“从爱伦·坡的《乌鸦》到夏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再到《荒原》《嚎叫》,现代诗歌里充斥了黑暗、分裂、拒绝。从二十世纪尾声开始,中国诗人里出现了新的幸福诗学,从黑暗、失望、悲观中看到光与力量。每个人都有失望、悲观的时刻,我们可否尝试在创作中点燃肯定的火焰?”

《独处时与世界交流的方式》里有首诗叫《更大一点的爱》,张新颖写道,“假如你愿意,做许多事物的业余选手”。在青年评论家方岩看来,张新颖就是这样一位“卓越的业余诗人”。“进入当代后,无论诗歌还是小说、散文写作,似乎都设置了某种专业的语言门槛和准入原则,以至于忘了文学是与普通人息息相关的情感共振关系。”方岩认为,人文学科的从业者应该用自己的思想、学识、情感为文体赋予新的生命和感受,“如同'五四’时期那些大家,其实在写作上并没有分明的泾渭。”

《三行集》每页三行,方岩觉得,这种设计本身在召唤一种阅读状态,“最好的形式是大家围坐在一起,一首一首讨论下去,把感想写在空白处”。张新颖坦言,“留白”确是写诗者面临的形式压力,“一张白纸上的字越少,这些字承担的重量、包含的信息就应该越丰富,才足以对抗空白。”

有读者提问,什么是判定诗歌高下的标准?张新颖答道:“好的诗歌就是你够不着但努力接近的东西。没有本质化的好诗标准,当你没有达到之际,可能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诗;在你努力接近的过程中,会推动你对于好诗的标准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三行集》选录

我看见一个年轻人把自己切成一块一块填进一个一个小框子 填满一份表格以后他将熟练将不再流血将把人生直接长成表格

萱草的花开得热烈 脱落得干净茎上突兀的伤面 像是外力硬生生横折其实是它自己的决断

如何才能够不辜负这一小片野地 宽阔的奇迹每一次喊出一种新开小花的名字

少年在屋顶上风在少年上面 他伸手去够风星群在风的上面 温暖的黑暗在下面

语言拥堵在学术高架路上都习惯了 假装在往前挪动并且真地学会了一边排放一边嗅闻尾气

风吹到句子之间风吹词语风吹到旷野和字的笔画之间

栏目主编:施晨露 文字编辑:施晨露 题图来源:出版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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