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港湾|“新北京 新京味”征文选登|陈新增|屁帘儿风筝 飞上天
屁帘儿风筝
飞上天
京城胡同里长大的孩子，都是胡同串子，本性有点儿野。尤其一帮半大小子，都不是省油灯儿，就一个字 : 淘 ! 发小们凑一块堆儿，经常会惹事出格了。
有时候，小哥几个爬树上房，名正言顺的由头是为了捡飞镖。
什么是飞镖? 文气的说法就是纸飞机。叠手工，幼儿园学会的本事。撕张纸就能叠好几种样式的飞镖，尖头的，平头的，直膀的，弯翅的，放飞之前，搁嘴边哈几口气，用劲一甩满天飞。小燕镖的翅膀，折上几折，会直上直下; 捲曲翅膀两边，又可以转圈飞翔。还可以在尖头飞镖上剪个缺口，用猴皮筋弹射，直冲半空。
玩飞镖不过瘾，放风筝飞的高。
春节逛厂甸，那有卖风筝的。如果光顾着吃大糖葫芦，买风车空竹，忘了置办线轴和风筝，落了空就没辙，连东安市场玩具摊儿上都买不着，只好再等一年喽。
买不着没关系，咱能自个儿做。最好做的就是糊屁帘儿风筝。
何谓屁帘儿?半大孩子穿开裆裤，出门玩儿，冷风一吹屁股冰凉。大人拿棉花絮个挡风的，给孩子一系特保暖。挂门上的叫门帘儿，围小孩腰后就叫屁股帘儿。
做屁帘儿风筝不费事。先裁一张长方棉纸，找三根竹篾条。纸上边糊一根细蔑条，用细线系成弓状，中间交叉两根细蔑条粘牢，左右上角和中心拴三根线调整好，俩下角各粘一长纸条，齐活 ! 模样倒是挺像小孩的屁帘儿。
胡同里放风筝太窄巴，宽敞地方风力大，身骨单薄的屁帘儿，早吹散架了。这种拍子式风筝，还可以用竹篾条做成菱形八角的样式，放飞起来经得住刮大风天气，但屁帘儿风筝终究是小儿科，工艺简陋叫人拿不出手。
赶上风和日丽，天安门广场放风筝的人可是不老少。各式各样的风筝，在天上飞来飘去，围观的人那叫一个喜兴。老北京的沙燕风筝最常见，肥燕瘦燕，双燕雏燕，色彩艳丽，扎画精巧。这种样式的是硬翅风筝，大的五六尺，小的像巴掌，都能放飞自如。还有一种软翅风筝，做成老鹰金鱼蝴蝶蜻蜓的模样，摇曳翻转，活灵活现。气派非凡引人注目的是串式风筝。威风凛凛的龙头风筝和蜿蜒弯曲的蜈蚣风筝，每节身子两边扎着羽毛，排列展开长长一大串，足有几十节上百节，随着一声呼喊 : 放手！大龙风筝借助风势腾空而起，摇头摆尾，高飞入云霄。风筝线用特制的尼龙粗绳，缠在线框子上。白天放飞，可以装上竹哨，嗡嗡作响，别有一番韵味。夜晚放飞，将电池小灯泡，顺着风筝线带上高空，如同星星眨眼，闪闪发亮光，又是一派情趣。放飞这种长串风筝是需要强劲臂力的技术活，没点真本事可驾驭不好这大家伙。
早年间，曹雪芹不光写出流传千古的«红楼梦»，还有一部«南鷂北鳶考工志»。老先生"举家食粥酒常赊"，却热心为贫困病残的穷朋友出主意，想方设法筹画了这本风筝谱，图文并茂，详加说明，雕版彩印流传开来，成了穷苦人家糊口救济的谋生手艺。
老北京的风筝，成就了京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一支奇葩。早在一九五八年，中法合拍过一部彩色故事影片«风筝»，几个巴黎孩子拾到一个孙悟空图案的中国风筝，他们被幻化出的京剧美猴王引领，飞来中国，见到了风筝的北京小主人。两地少年一起游览天坛北海故宫，见证了中法两国小朋友神奇的友谊之旅。
改革开放后，山东省潍坊市举办了几届国际风筝节。各种异域格调，图案艳丽的风筝，由不同肤色的选手，放上蓝天，五光十色，百鳶飞舞，蔚为奇观。以风筝为载体，加强了世界各国民间的文化交流，确是一大创举。
京城胡同里长大的伙伴们，被四邻老街坊“夸赞”，这帮野小子，插上翅膀就敢登天 !一群淘气包，仰望天空，听麻雀啁啾，鸽哨悦耳，看雨燕绕梁，苍鹰盘旋，哪个孩子没有自由自在飞翔蓝天的梦想呢？
小时候，每到五一节国庆节夜晚，天安门广场燃放焰火礼花，一串串小红灯笼从天而降。我和弟弟用竹竿挑起飘落房顶的降落伞，高兴得心口怦怦乱跳。薄如蝉翼洁白宽大的伞面，随风鼓荡兜转，真叫胡同里小伙伴们艳羡不已。
龙潭湖西侧的跳伞塔，曾是我们向往的地方。高塔跳伞是需要勇气胆量的体育运动，胆小恐高的会望而却步。我爱人的大姐和二哥，都亲身尝试过这种令人自豪的运动。五十六米高的塔身，伸出三支钢铁巨臂，吸引了多少孩子的目光。幸运的跳伞少年，系好胸前搭扣，缓缓吊到半空，咯嗒一声响，伞面脱钩，双脚并拢，屈膝落地，十几秒钟的自由落体，那飘飘欲仙的感觉确实十二分美妙。
上中学后，有一年空军来校挑选飞行员。那时，我们25中还是男校。飞天美梦几乎让全体同学报名参加。体检头一关检测视力。平常视力表的"E"，换成严格的"C"，裸视力要求2.0以上。结果，大多数同学被刷下出局。听过关者讲，后面体检要裸体作体操。有同学举手提议，请女护士回避。带队军官回答，医院没有男女界线，不想体检请离开。得，脱光衣服作操吧。最严峻的重力旋转考验是道关口，竟然使得体检幸存的同学无一人合格，全军覆没。后来，虽然我校有同学参军入伍到空军部队，基本上都是机场地勤人员，开飞机只能望天兴叹了。
我爱人的二哥是幸运星，他体检政审全都合格，来到空军航校，通过理论学习，高空跳伞，几经严酷训练，最终成为了一名轰炸机飞行员。
在杂志社，我曾采访过从台湾驾机归来大陆的黄植诚少校。他驾驶国产歼击机飞上蓝天，白头盔桔红飞行服的彩色照片，登载在杂志封面，威武醒目，反响深远。虽然是歼五机型，但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喷气式歼击机，抚摸着银白色机身机翼，还是让人兴奋激动老半天。
上世纪五十年代，前苏联宇航员加加林乘宇宙飞船往返太空地球，一时轰动了全世界。我和发小异想天开，合伙制作了一枚木制火箭，30多厘米长的火箭体内填满黑火药，装好引线。我俩估计，火箭飞过树梢就算发射成功。天擦黑后，我们点着药捻，赶忙躲到一旁，静候飞天佳音。只听砰地一声脆响，箭身猛然炸成两瓣。吓得我俩目瞪口呆，费劲巴力下功夫，敢情咱们造的这只火箭，就是一个大号炮仗麻雷子 !
那时候，我在北京剧场看了儿艺排演的科幻话剧«飞向月球去»，欣喜万分。正巧，语文老师布置作业，作文题目 : 我的理想。于是提笔作文写道，我和同学们一起，驾驶火箭飞船，登上月球的寰形山，经历了一番探险又飞回地球。老师的批语说，科幻故事内容挺好，但文不对题，重写 ! 唉，怀才不遇奈我何，只好把太空幻想从天上落到地下，改写了想当工程师的一篇作文才算交卷。
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成功时，我已经在云南西双版纳插队种橡胶了。那天晚上，连队的人们从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到太空中传来的东方红乐曲，高兴地手舞足蹈。忽然，边境线上传来一阵阵枪声，哒哒哒密集炸响。队里的基干民兵，荷枪实弹马上集合，连夜冲上边界，茅草丛中布置埋伏，准备阻击境外残匪入侵。等到天亮一里的去调查，原来是山上村寨爱伲族老乡，火药枪连发齐射，庆祝卫星上天，不成想闹了一场虚惊。
改革开放后，中国作协组织作家到北京南郊的航天科技院所参观。当走进高旷深邃的火箭组装厂房，大家都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航天工程师带领我们，沿着高高舷梯走廊，隔着光洁的玻璃，一边讲解一边参观。巨大宽敞的组装车间，足足有几百米长，雪白墙体有几十米高，地面光滑如镜，一尘不染。在这里，火箭内部，成千上万件精密元器件，进行组装联通测试，分段拼接成为一体，又是反复测试，以保精准无误。还有几十米高大宽体车间，为克服地球引力，必须立体组装火箭，真令人大开眼界又长见识。
多少日日夜夜，航天人精心设计，多方协作，一丝不苟，奋力拼搏。在航天展览馆，我们观看了各种型号的长征系列火箭，各式各样的人造卫星，让人目不暇接。还有模拟演示卫星发射的场景，长征火箭倒计时点火，箭尾喷射阵阵烟火，箭体缓缓离地升空，如同身临其境。作家们携带着长征捆绑式火箭模型，怀着对航天人的无上尊敬，满载而归。
今天，我们几代科研人员为发展航天事业，呕心沥血。酒泉太原西昌文昌等卫星发射基地，喜讯频传。无数航天人无私奉献，宇航员杨利伟乘神州飞船首航太空，聂海胜两度飞天，景海鹏三巡苍穹，女宇航员刘洋太空舱内科学实验，······他们的英雄故事，感动着多少国人的心。探月工程的嫦娥探测器和玉兔月球车，成功着陆月亮背后，留下一行行荒凉的足迹。十几年来，长征多型号火箭，频频升空，发射五十多颗地球静止轨道卫星，自主组建运行北斗卫星导航系统，全天候全天时高精度的定位导航和通讯授时的国家基础设施，正在服务全球，造福人类。
往事如烟，一眨眼几十年过去，如今，我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回想孩童时的调皮淘气，提起年少间的幼稚无知，不禁哑然失笑。屁帘儿风筝飞天梦，谁小时候没有可笑的举止。简陋的风筝，也蕴含着深奥的科学原理。客机火箭飞船，卫星宇航太空站，科学家们说不准曾经受到过风筝飞鸟的启示呢。理想是人生的点缀，人生是理想的延续，理想总会照进现实。只要脚踏实地，认真学习，刻苦钻研，奋力拼搏，就会一步步靠近目标。清风悠悠，白云飘飘，放飞吧，给理想插上自信的翅膀，在蓝天宇宙间自由翱翔。
陈新增
北京人， 西双版纳插队 ， 工艺美术厂学徒，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观察»«中国作家»当编辑， 创联部工作多年， 编发文稿书稿若干， 创作诗歌散文小说电视剧本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