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专刊】小小说 荷花 河北 大川

     小小说 荷花   □ 河北大川

荷花是丰柳村的妮子。

丰柳村很小，小的在县级地图上都很难找到，地势又洼，是个蛤蟆撒尿都会涝的地方。

村前一方池塘倒是清清亮亮的，每到夏天，塘里荷花宛若绿伞般撑起，点缀着这个巴掌大的村庄。

荷花的家就在坡上边。

荷花的爸爸死的早，家里只有妈妈和弟弟，荷花初中没毕业，便被妈妈拉下来到生产队干农活了，这些年，无论麦收时候拔麦子，还是秋季割谷子收玉米，甚至冬季农闲时节出伕打堤，荷花像个后生般样样不落。村里的邝先生对此很看不惯，调侃荷花妈妈说：“你搞差性别啦，把儿子当闺女养，把女儿当后生使哩。”神奇的是，几年风里雨里的摔打，荷花反而出落的愈发俊秀灵气了。

荷花平时经常到塘边来浣洗衣服，她喜欢整洁，尽管干起农活尘土飞扬的，荷花却总自己拾掇干干净净净的。

池塘边有一棵大柳树，树干很粗，树皮皴裂，仿佛奄奄一息的老人，夏天一到便枝条婆娑的。白天，人们在此分工派活，晚上男女老少闲暇无事，便围坐在柳村下避暑纳凉，东一句西一句天南地北的胡侃。

荷花不参与这些，躲的远远的洗衣服。

有一次，看着勤快荷花，快人快语的德奎咂咂嘴：“这么漂亮能干的妮子，不知将来谁有福气。”话还未落地，耳朵火烧火燎的疼痛起来，又悍又妒的老婆言疾色厉：“不管是谁，反正轮不到你这夯货，也不撒泡尿照照，人家是月宫的仙子，你就是烂泥塘里的癞蛤蟆。”

德奎耳朵被扯的生疼，嘴上丝毫不落下风：“嗯呐，俺成了癞蛤蟆，也是公的，你是那只母的。”

这一番耍宝对话，霎时引来一片哄笑之声，笑过之后，有心的人不免暗暗思忖，要说和荷花般配，丰柳村大抵只有肖一山了。

肖一山是荷花的对象，小名叫山子，也是丰柳村的娃，从小没了父母，吃百家饭长大，和荷花青梅竹马。前几年去当兵了，在部队上干的不错，听说就要提干换四个兜兜的军装了。庄里大姑娘小媳妇都羡慕荷花，羡慕的眼红。

提起肖一山，荷花满脸是笑，一对深深的酒窝，宛若一潭碧水，看的人心里直荡涟漪。

前一段时间，肖一山来信了，告诉荷花，等他从教导队一毕业，马上请假探亲，回来就把结婚证领了。

从收到肖一山来信后，荷花天天掐着手指算日子，盼着他回来，这盼望随着旭日升起，伴着夕阳的落下，折腾的心里忐忐忑忑的。

肖一山没有如期回来，不仅没有回来，荷花接连去了两封信询问，都被邮局退了回来。荷花脸上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笑容。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八卦也悄悄在村里传播，肖一山当官后变心了。

消息不知真假，却越传越盛，宛若攀缘在篱笆上的爬山虎，缠缠绕绕的，几天工夫，便把触角延伸到了角角落落。

渐渐的村里很多人都信了，包括荷花的妈妈和弟弟，只有荷花不信。

无助的她便跑到学校里去找邝先生。

邝先生是被打成右派下放到丰柳村里劳动改造的，虽然现在已经平了反，但他并没有回城，他说这里人熟土热，已经习惯了，不想走了，遂被县里安排到村小学里教书。邝先生不仅书教的好，还一肚子学问，平常里谁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都过来向他讨教。

听了荷花的叙述，邝先生沉吟了半响，最后笃定的说：“山子应该没有变心，南面战事紧啊，部队可能是开拔去了南边。”

“去了南边？”荷花忽闪着两大眼睛，一脸懵懂的问。

邝先生朝桌子上的收音机努努嘴：“难道这几天没听广播吗？”荷花这才恍然大悟，如此一来，远在南方边陲的枪炮声，便经常在少女的闺梦里乒乒乓乓打将起来，醒来依然心惊肉跳的。

覆盖在池塘上冰层已经融化，老柳树的枝杈也依稀露出绿色影子，春天在荷花焦急等待中悄悄的来了。

肖一山依然音信皆无。

这一次，连邝先生也不淡定了，他眉头紧锁，一边踱着步，一边自言自语：“按理说自卫反击早已经结束了，大军也撤了回来，边境上虽偶有零星的战斗，但通讯不应该有问题了。即使是牺牲了，也该…”邝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衣角被荷花紧紧的抻了一下，看着荷花一脸担忧，邝先生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荷花决定去部队一趟，去瞧一瞧究竟发生了什么？另外，妈妈这边催的也紧，自从肖一山没了消息，妈妈天天逼着她去给弟弟换媳妇。

日子平淡无奇过了20多天，荷花回来了，一脸的憔悴，回到家里，什么话也没说，躲进自己的小屋，好几天不出门。

还时，荷花的妈妈传出消息，肖一山根本没有上前线，提干后心野了，看不上农村妮子，和城里女人结了婚。她愤愤说，俺荷花寻到部队，这个没良心该天杀的，愣是躲起来连个面都没有见哩。

从部队回来一个多月，荷花结婚了，是换亲，人们尽管觉得太突兀，但也晓得，荷花这是死了心。

出嫁的那天早晨，天空阴沉沉的，荷花的哭的很厉害，直到马车驶去很远了，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结婚后，荷花很少回娘家，偶尔回来也是给妈妈洗完衣服就走，从不在娘家过夜。有一次，邝先生在街头遇见荷花，望着她慌慌张张背影，邝先生的一声叹息似乎比东洼麦场上的碌碡都沉重了许多。

不久，荷花出事了。

丈夫是个赌鬼，平时输了钱没少拿荷花出气。这一次，在外面输光了钱，回家翻箱倒柜找赌本，不料却在荷花的嫁妆盒子里，发现了一本日记，偷看了内容之后，他勃然大怒，气汹汹跑到荷花娘家兴师问罪，当众指责荷花不守妇道，结了婚还惦记着外面野男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别说乡亲们，连妈妈和弟弟都没有一句回护的话，荷花既羞愧更是伤心，在夜里趁人不注意投塘自尽。

出了如此凄惨事件，人们在柳树下侃大山兴趣少了许多。

后来，人们生活好了，都盖房建楼，池塘渐渐被垃圾淤满了，塘里的荷花和那个爱说爱笑的荷花姑娘一样，渐渐消失在人们生活里。

几年后，一辆轿车在夜间悄悄驶进了丰柳村，敲开了邝先生的大门。

邝先生早已退休，现在是丰柳村村长…

第二天，邝先生把人们召集到大柳树下，喜滋滋地宣布，有老板要出资为丰柳村修路、盖学校，还要把村前的池塘重新疏浚，栽荷花，修公园。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人们欣喜之余都好奇投资者是谁，邝先生却吱吱唔唔的，语焉不详起来 。

村民德奎洋洋得意的晃着脑袋，冲着邝先生嚷嚷道：“这个神秘人，你不说俺也知道！昨晚你送客人时，俺听你喊他了，此人就是肖一山。”

邝先生未置可否，他老婆薄嘴唇一撇，反驳道：“你知道个球，俺敢打赌，那个人绝对不是肖一山，俺偷偷瞧了，哎呦俺个娘勒，满脸伤疤，还少了一只胳膊，吓死个人哩，人家肖一山可是英俊后生呢。 ”

众人愈发糊涂了，征询的目光，再次聚焦邝先生身上。

邝先生似乎没有听到这些，站在柳树下，凝视着那方已经破败的池塘，一脸悲戚，眼里似乎有亮光在闪动…

“老天爷不长眼哟……”邝先生的一声悲鸣在池塘上空炸响…

一只朱红小蜻显然被惊吓到了，振动双翅高高飞起，惊恐地四周张望着……

【注：配图来自网络，在此表示感谢！】

    【作者简介】

 薛景川，男，

大城县公安局，

河北作协会员，

全国公安文联会员，

河北公安作协副主席。

著有长篇小说《流萤》

《战火中年华》。

有中短篇小说、诗词

在啄木鸟、长城、

中国公安报，河北法制报等

国家级报刊杂志发表。

其中 中篇小说《海棠大爷》

获河北省第五届梧桐杯文学奖。

中篇小说《又见梨花开》，

获啄木鸟杂志最喜欢

小说评比一等奖。

小说《大红袍》被收录于

2016年年度全国公安文学

优秀作品名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