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克平:临窗的那个座位
临窗的那个座位
多年来,我有个生活习惯,总是隔三差五的,到小区临街的一家餐厅用早餐。习惯地在店堂临窗朝外的位子坐下,叫上一碗馄饨、一笼汤包,美美的饱餐。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教师模样的老者,他常在未坐定前,便随口喊出:“服务生来碗阳春面、外加一盘酱辣牛肉”,这已成了他一成不变的习惯。
日子久了,我俩常能碰面,便也成了熟悉的朋友。但咱俩交谈的话语不多,彼此只是礼节性地寒喧与问候,餐后走人。后来,无论是酷暑寒冬,还是刮风下雨;无论是他先来,还是我后到。他所坐的临窗朝里位置,我所坐的临窗朝外的位置,从未破例互换过,这己成为相互默认、相互格守的规则。
以往我常来这家餐厅,是为了那顿美食,可自从同他成为朋友后,便有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后来,有一段日子总不见他的身影,一种不安的情愫,一种不敢想象的后果,如幽梦一般缠绕于我的脑际……
一天下午,社区杨主任打电话说有事找我商量,我随及应声而去了。当我走进她的办公室,见她神色凝重,还有一位公证人员在场,一种莫名的疑惑油然而生。“老陈,你认识朱老吗?” “我们是常在一起就餐的老朋友。”“那好吧,朱老在临终前给你留下一封信,你看一下。”通过与杨主任的对话,我才得知朱老不幸去世了,心中好生悲伤,我随即打开了那封信。
尊敬的老陈、我的朋友:
咱老哥俩再也没有同桌聚餐的机会了,很是遗憾!当你看到此信的时,我的灵魂早以化为青烟,奔向天堂,而我的尸骨也燃成灰土洒落江河!我很庆幸,在这十多年来与癌症的抗争中,又赢得了行善做事的宝贵机缘。虽说病魔己夺走了我的生命,我是死而无撼了!
我这一生很平凡,未成什么大事,但我用了几十年的精力,先后接济了地震灾区、贫困山区辍学孩子几十名,帮他们解决了温饱问题、为他们重返读书的殿堂,倾注了我一生的积蓄资金,这是人生中最感欣慰之事。
这群孩子当中,有的早以学业有成,事业很有建树;有得家业兴旺,子女也读书成人。但眼下还有十来个孩子正处在不同年龄段的读书阶段,他们仍需要得到我的接济和帮助。可是病魔无情地斩断了我未了心愿,这也是我难舍离去的一块心病……。
在我苦苦的思索中,我终于认识了你,更发现你也是一位富有强烈爱心、有责任感的好人。今天我把你作为我最信任的朋友,并将此事相托于你:现将我手里仅有十万元存款及一套二居室商品房,作为今后的赞助资产,呈交社区和公证处公证,并委托你对该赞助资产富有处置一切的权利,以提供对那十几个孩子生活上的关心和经济上的援助!
尊敬的朋友,请接受我这位亡者对您提出的最真诚的请求与期待!
……
我哽咽着,一时语塞……
朱老不平凡的义举给打动了我。朱老用他毕生的精力,将他手传递爱心的接力棒,转交到我的手中,我有什么理由不把凝聚他全部爱心的接力棒,继续的传递下去呢?
我郑重其事地在公证书上,铮铮有力地落下廖廖数字:接受逝者的遗愿,让更多需要予以救助的孩子,得到全社会的帮助和关爱!
我以一种沉重的心情,离开了社区,向朱老居住小区走去,想从他的住处中,找到些需要我帮办的事宜。一路上,我在想着朱老所历经风雨的坎坷人生。在那个年代里,他是中学里最有才华的青年教师,文革运动爆发,却改变了他人生的命运。他被打成反革命,遭到红卫兵的批斗、游街、示众,身心受到极大的摧残,直到文革后期被平反昭雪后,才留校继续执教。由于身遭难于齿口疾病的困挠,婚后一直不能添丁,夫妻情感纠纷越闹越烈,最终导制婚烟破灭。自此,他终身未娶……。
当我走进朱老居住的单元楼层,打开房门,那种书香雅居的格调便尽显眼帘,室内陈列井然有序、环境卫生清新整洁,根本不会让人恐生半点的忌讳感觉。
在朱老的书房,抬眼望去,那书桌的案头上堆放着整整齐齐的书笺信札、汇款收据、日记本和电脑手机之类的物品。我知道这是朱老刻意留下的可供查阅的资料:手机下压着的是被支助孩子们简要概况、家庭住址、电话号码;电脑贴有开机密码的标签,是方便同受支助孩子们的网络联系;那一摞摞信札贴着贴有标签,是方便掌握受支助孩子们心理状况和学动向的资讯。摆放在案面上那几本厚厚日记本,深深地吸引着我。我随意地翻阅着,那透过日记的字里行间,让看到朱老那种真正善良的心地;看到了他,为了接济那些身处困境的孩子,而使自己的生活变得怎样的拮据和艰辛……
一九七六年八月二十八日晚十时:
那是个世界为之震惊,举国为之哀掉最为惨日子―唐山大地震!这个灾难,让二十几万唐山人在瞬息间丧矢性命,使四十几万市市民在一片废墟中痛苦中挣扎与呻吟……
我作为一名人民教师,为之悲伤、为之泪奔、为之悲怜!面对着那些从死里逃生而幸存的孩子,心中有着难以割舍的心疼。他们今后该怎样生活、又怎样去读书学习?一种责任、一种担当在我心中产生:经过近一个月的深思熟虑,我决定主动请缨,承担起六名唐山孤儿的生活与学习接济的义务。
我知道要做好提壶济世的善举,不是一撅而就的易事,而需要厚重的资金积累来支撑,而我那不高的工资收入,将会遇到怎样的窘境。可我就是要逆水行舟、知难而进,让那些可怜的孤儿重新找到温暖人间的片片真情,给他们添上飞向美好理想之路的希翼,这便是我为之付出的信心和动力,并无怨无悔直到永远!
一九八一年十月二十日下午四时:
自承担六名唐山孤儿生活与学习的费用后,继而我又先后支助着十名贫困山区的辍学儿童。好心同事看到我所承受着沉重的经济压力,劝说我将其放弃。我就是不忍心看着己获得希望的孩子,再重新落入无助的谷底。
这五年来,为了这些可爱的孩子,我有时手头拮据到付不出一个馒头的钱。然而,就是这样的窘迫,我从未耽搁过汇款如期的支付。为了攒下更多钱,我平时省吃俭用,还加班加点的撰写文稿攒取稿费。甚至,我还偷偷去公共场所拾废品、检垃圾。为了这些孩子,我什么样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累都承受过,但我始终无怨无悔!
一九九六年五月九日夜:
云南丽江大地震,所致使得重大人员伤亡,让我心头悲痛了好长一段时间。记得从二十年前唐山大地震以来,我义无反顾地从事着救助几十名儿童的爱心使命,让他们有饭吃、有了衣穿、有了书读,我感到万般欣慰。然而这次丽江地震,我又怎能视而不问!于是,我向丽江震区的民政提交接收十名困难学生生活和上学支助的申请。我想现在的工资收入状况好转了,多帮助一个孩子,就会多让一个孩子美好的心愿得以重生……
二00八年八月二十三日晚六点:
四川汶川大地震,又一次深深震撼着我的心!我要到灾情去,我要看苦难中的孩子,这是出发的集结号!我己退休,有了出行的时间。虽说我患有绝症己有多年,我还有精力支撑身体,作次人生最后的一次旅程,再为灾区的孩子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去灾区十几天,由于地震对公路交通的严重破坏,行程显得格外的艰辛。在灾区,我徒步行走入映山村寨、走进北川灾民帐蓬,在当地民政部门的协助下,我同接受支助的十个孩子见了面,我目睹了他们失去亲人痛苦,又看到了他们对未来生活抱有企盼与希望,这便使我更坚定了对孩子们许下的诺言:“孩小们:今后不会让你们再为生活犯愁,我会让你们如愿以偿的迈进新学年的课堂”……
这就是朱老的人生轨迹,这便是他习习闪亮的生命之光!他象夜空中飞翔的萤火虫,将其生命灵光洒向天地人间;他象宇宙中一颗飞逝的流星,给无数历经磨难的孩子带来新生的希望……
想着想着,我无意间碰到案头上手机,便索性打开看看不为人知的信息。我打开短信框,满是受支助孩子发给他的问候短信;再打开微信群,那无数条未经检索语音记录尽显频上。然而,有个昵称为“汶川的男孩”所发出那几十条语音记录,吸引着我的注意力,于是,我打开一则其细听起来。
此时的手机话筒,传出是一阵阵哽咽哭泣声,是那种悲怜,谁听了也会淆然泪下。接着话筒里传出了泣不成声的话语:“朱老师:您还好吗?两个月来,我每天都在用语音和您通话,可就是得不到您的回音,我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忧心。朱老师您到底怎么啦?是生病啦?还是遇有什么不测?朱老师,您之前不是这样的,当我给发出微信时,您手头的事在忙,总是予以及时回复,可这次如此反常,怎让人放心得下啊!朱老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学子不才,但没有辜负您寄托希望,我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被保送到华中师范大学。我入学后,一定好好学习,争取拿到奖学金,然后专程拜访您再造我新生命的思师!朱老师,我立志:当我学业有成之时,做人要做您这样胸怀坦荡的人,做事要做您积德行善的事!朱老师您听到了吗?!弟子----切期待您的佳音!”
这位学子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话语,让我陷入茫然之中,我不知如何去劝慰籍他期待着的心灵,怎能让他继续失望。我随即给他发出了一条微信:“孩子:喜获你保送华师大读书的佳音,我甚感欣慰,并预祝你以优异的成绩完成学业,去报效祖国。老师前段时间出了趟远门,匆忙中忘带手机,至你为我牵挂,老师对你说声对不起!老师的情况一切都很好,请勿念。我打算明年春天去看望你,以表师生思念之情。另相关学费和生活费我将会及时地汇出,若你还需用钱之处,老师定会帮你解决。”
我怀有不安与愧疚之感,给这位学子发完了微信,我在违心的编织善良的谎言,去掩盖朱老撒手人寰的真相。我觉得这种无奈的做法是值得的:因为可以让朱老慈祥、善良和那博大爱,永远根扎在那些孩子们的心坎中!
在一个黎明,我随兴向小区外那家早餐厅走去。我一路走,一路想:是朱老挚着与坦诚,叩开了我从善的心扉,而当我真实的看到朱老行善枳德的人生轨迹,和那几十年如一日的博大爱心与不朽的奉献精神,把我从浅薄的意念中引领到更高境界的向理性升华。朱老关爱下一代,关爱贫困灾区的孩子们成长全部付出,己完全把个人的精力与财力发挥到极致。可我觉得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而发挥全社会成员的潜能力才会让爱的拓展到无限!我要把朱老的居室创办为“朱老爱心接力工作室”,我要动员更多的社会成员和更广泛的社会团体,共同关注与投入这项伟大的社会慈善事业,让那些应当得到关爱的弱势群体得到应有关爱,这样才能体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馨与和谐,这便是每位立志于社会慈善事业的志愿者,所期待的普天同乐、富贵共享的美好明天!
想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入了餐厅。我信步走向同朱老同餐过的临窗餐桌边,便随身就坐在朱老坐过的那个座位上,亮开嗓门喊到:“服务生来碗阳春面,外加一盘酱辣牛肉!”
作者简介
陈克平,江苏阜宁人, 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当过知青、参过军,上过战场、带过兵,经过转业、下过岗。爱好文学,喜欢写作,常有作品在《空军报》《阜宁日报》《弯弯射阳河》《中国审计报》等媒体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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