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依然纯洁，监狱一般｜琉璃姬：涂鸦诗13首｜总第1243期

涂鸦诗13首

■琉璃姬（云南）

   立   春  

春天来了
孩子们长出了智齿
我们的亲人
又老了一岁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再立五十个春天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黑夜草书  

对一个国家来说

拥有一个讲真话的作家

就等于有了另外一个政府

—— 索尔仁尼琴 

（一）

这是一首写给男孩的诗

转告像你这样的人为何

要与像我这样的人患难

从二零二零年开始推进

你的人生每天都有洪水

一些重要页码已经缺失

很迷惘？你有两颗心脏

一颗形同地球脉搏起伏

与恒古的国家山脉相连

世上有多少种传染病

有多少双悲伤的眼睛

从黑夜中睁开

（二）

民族不是一厢情愿的结果

民族是一个又一个故事的传承

人类的意义不限于疆域与婚姻

语言即昙花那种事业——

这里是中国诗歌方阵

这里即十亿人的嘴

（三）

并不是拥有另一颗心脏

搏击的人生才值得珍惜

诚如这病毒肆虐的世界

曾驱策疯马奔驰或者点石成金

人类的死亡不能够为煤的内部

提供更多热量，歌颂使逗号消失

感觉消失，太阳消失，小个子消失

青春存在于巨大的晚会中凭空消失

（四）

如果醒来时漆黑一片

我会怀疑我的道德

怀疑过期的褪黑色素药片

怀疑物价与米线馆

怀疑新闻与裸体

怀疑伟人与作协

请记住！诗歌是种宗教

多疑将留在黑夜中侍奉

（五）

时间也是人为的隧道

或可视作熄灯的楼梯

声控，脚踏，口哨，响指

唯物主义在此保持了沉默

宇宙之暗对应燃烧与怀孕

蟑螂绝不正确，伟大，权威

他们是黑暗的民族，社会的底层

宇宙诞生时的污点，泄露的暗物质

顽强，丑陋，低温，不完全变态

供奉的主神像修普诺斯，昆虫兄弟们

亿万年来还没有进化出催眠术，只有斩首

碾碎，踩扁，使用一切语言中璀璨的暴力

才能描述先有蟑螂后有人类——

没有语言的长夜仅供繁殖后代

（六）

政治起源于猿人手中有木头

权力起源于猿人手中有头骨

他一次又一次钻木取火

他一次又一次辉煌胜利

黑夜多像一面更新的旗帜

黑夜多像一排拥挤的牙龈

文明须拿出第一口锅煲汤

野蛮须最高大强壮的手臂

他一次又一次钻木取火

他一次又一次辉煌胜利

（七）

诗歌使人类拥有最长的青春期

权力也有同样的奇效

政治与诗歌都想谈恋爱

爱情才能使人终生诚实

太阳下的甜蜜总要失去灵魂

黑夜中的深情总要奉献肉体

（八）

而你不能重新被编入黑夜

你不是一只蝙蝠，那么卑鄙

你是一只黑猫？像我这样的黑夜

朝见神明？这已经不是你的因果

唯有狂暴恐惧着黑夜隐没着真言

永不淹没！永不沉溺！永不干燥

（九）

我们依然纯洁，监狱一般

仿佛我只有一个小号脸盆

仿佛我有一个慈善机构

这里形而上形而下的楼梯

都与生存毫无关系

我应该要去走走

今晚我家有点冷

（十）

我在黑夜中写诗

我在黑夜中成为思想

20210129

 历史遗留问题 

2021年1月22日17时

一名男子在昆明市五华区

东风西路云师大附属实验中学

持刀致伤7人后，劫持一名

人质用喇叭向围观者喊话

凶手称他的父亲是抗日老兵

而母亲在特定年代遭受迫害

他宣称自己不是一个好人

吸毒，戒毒，56岁在社会中

走投无路，他用手中血迹斑斑

尖刀抵住一名男孩的颈部动脉

也知道阻击手正瞄准自己头部

在凶手被击毙后的媒体报道中

涌现出一位又一位人民英雄

现场下跪要求作为人质的警察

与凶手谈判的记者与人质

民众谴责暴行，这个事件

看似已经圆满划上了句号

网民评论称有的人天生就是恶魔

并称这是生活经验，这样的说辞

仿佛那位抢救无效死亡的中学生

天生就要遇难，在任何国家与民族

伤害平民都是恐怖主义暴行，都是反人类

这没有疑问，枪响即一声警钟，将罪恶的

思想与人生击碎时，并忧患于子弹与尖刀

后面的推动与对立，并不来自于人类天生

20210124

   盒饭与老人  

昆明有一座即将拆迁的破败老楼

70多岁的张爱华住在这栋老楼里

与堆积如山数百个外卖饭盒生活

新冠肺炎肆虐，无法出门，她听力

几乎丧失，摔伤股骨，成为失能老人

小儿子每隔两天就会回来给她洗澡

顺带做好两天吃的饭菜，放在冰箱里

疫情没法出门，小儿子去的次数减少

每次做好饭菜就堆在冰箱里

交代母亲省着吃，多匀几顿

渐渐小儿子不去了，饭菜吃光

小儿子还没来，张爱华就用开水

把老茶叶泡开嚼着果腹，那时候

老人收到自己人生中第一份外卖

饿了几天的她特别满足

在儿子们口中，“生活困难”“难以

抽身照顾老人”“还有自己家要养”

是不去看望母亲的借口，也是事实

《礼记·礼运篇》云：“故人不独亲其亲

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

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20210124

   跳楼的教授  

前天下午龚盖雄教授写首诗

发予我读，内容是今天热搜

四川师大教授跳楼的事

家中有两套房屋而遭强拆

教授维权未果后选择自尽

当时我对龚盖雄教授说

如果家中有两套房即要强拆

公务员与国家机关带头表率

公开财产自律而后才能律人

今天教授跳楼的新闻内容中

无不为国家失去人才感到惋惜

无不感慨懂得法律的人

不用法律维护自身权益

（我从法律系毕业深知其中缘由）

网民的评论中我只留意到

一位网友的观点

“在国内博士算什么

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

（一个权力至上的社会形态

知识与法律还有什么卵用？）

20200120

她说“我是正国级”

前一段，有位云南女诗人结交我

她问我：你有什么文学成就吗？

又问我：你最高文学成就是什么？

我刚想回答她自己一无所有

她又接着说：我是“正国级”

在写诗献给党的周年比赛获奖

我头脑中马上浮现出上小学时

班干部手臂袖章上戴一条横杠

两条横杠打小报告整人的优秀

我也想回答她我早已属于人类

我会为全世界的真善美去写诗

我也会坚持只为苍生讲人话

不为君王唱赞歌，我的爱国之心

不需要被承认！我的祖国即这

生我养我的土地上碌碌无为的人民

我想说没有说出口，后来她到我微博

又送来了一句话，我是狮子你是只猫

多么形象与生动呐！红袖套，宪兵队

20200120

我反对提高诗人地位

行顺早已说过，诗人不是种身份

只是生命状态，而这种生命状态

并不是终生的，真正热爱诗的人

是感受生活用心写作，努力去

保持成为诗人的生命特征

尽管如此，还是有无数的诗人

其中不缺乏有名的诗人都提出

提高诗人的社会地位，我想在

他们的观点后面补充几句

要提高的是诗的地位

是真诗的社会地位

我目睹那些忧国忧民不问回饷

数十年如一日用诗歌为民发声

为社会推动文明进程的真诗

换不来一本诗刊一份稿费

一个掌声一份荣誉一声尊重

甚至一个点赞与一碗体面早餐

只有404与冷眼与嘲笑与删帖与退稿与驱逐

像一根根埋在地下的肋骨，不屈的亡灵们

使蟑螂也有权成为国民！使花朵远离恐惧

使最卑贱的双手也能戴上婚戒后推开房门

使最丑陋的姑娘也有权穿上婚纱！使所有

室外的生命形同室内，使最孤独的老人也

不再恐惧医院！一支铅笔掉在地上的响音

听——不——到——吗？

住在庙堂中享受供奉的国家诗人们

忙碌着走穴，灯光，佳肴，奖金，采风

他们还是不满意，面对已两鬓斑白的国家

与坚守在地下为中国诗歌保留骨血的猛士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不给我点赞

20200120

   明    天  

一

我身在何处

行将老矣

二

不砍柴

也不喂马

三

世上刮风

世上下雨

世上有桅杆？

四

你曾是

大海的女孩

五

没有一片落叶

独自枯黄

六

不要小看

世界的四季

七

这是人类长出

翅膀的时刻

八

我喜欢不切实际的事

九

比如理想，比如革命

十

比如流浪，比如恋爱

20210109

  黑暗进度条  

一

黑金属乐

呈现错误

哦，啤酒

流脓的小麦

二

每一个音符

都经过特效处理

对妓女身体消炎

重复开花

三

不要硬邦邦

钞票可以对折

四

夜总会女孩需要办本健康证

五

她们来自比农业

更古老的深度

六

制造这段音乐

只能用录音

七

拉进度条

拉扯她们

八

你不是她们的岸

九

舌头，一条领带——

绳子，一条皮带——

十

哦，用电流跳舞——

20201228

   基因工程  

拥有苹果

使每一种腐烂相同

20201228

   冬    至  

一棵树

叫不出名字

独自打吊针

人间秃得像

独自打吊针

叫不出名字

一棵树

20201221

   人间低温  

他们的黑夜将比你的漫长

一行冷冻的大雁飞回卵蛋

或者嚎啕大哭的夜晚

端上一碗热汤

恒古不变是他们对

工作的想象是

飞蛾扑火

20201221

   面    具  

题记：面具后面不止是脸

还有面目，或者人性

一

上了年纪的人

爱画弱者的脸

插入弱者的嘴

二

用旧的脸

废纸一张

扔在路上

三

剥下穷人的脸

缝进富人的肉

剥下富人的脸

四

狄青用假面杀人

脸是一架刑具

粗线条，细线条

柳叶眉，一字眉

又剥下整张人脸

五

戴着面具

在人世间游荡

上弦月，下弦月

需要画不同的脸

六

补个妆

还是那个频道

七

画上教师的脸

做妓女的事业

八

表情太用力

不够准确——

必须用罗马左脸做爱

九

围住篝火彻夜狂欢

刚剥下大象的脸

十

在生产面具的国家

我没有一张脸

2020.12.14

特别收录：

他们，蠢蠢欲动（2019年）

题记：比依附强者欺负弱者更痛心的

是社会底层互相残害的心灵

这几年，值得我尊敬和喜爱的前辈越来越少

有的人作恶，几十年来封印在基因里

有的人行善，几十年来封印在基因里

狼与肉！经历文革十年的一代中国人，正在永生

他们建立了一个时代的暴力，绑架，地痞道德观

老了显出原形，又妄想让一切犯罪合法化，或是对

新生的婴孩与羊，注射激素与毒素，他们渴望良知

与时代再被焚烧，再没有人权蓝皮书，渴望重新爆发

一场山洪海啸，掩盖掉不死族吃人时

——伴随着梦里山河欢呼与嚎叫

他们将资源全部占有，又向穷人宣传狼性成功

他们将花朵全部采摘，又拍摄成偶像戏对幼女洗脑

他们将享尽游手好闲，又制造青少年玩物丧智的魔盒

他们将子女送到国外，或是培养成年轻力壮的接班人

赃款转移，哄抬物价，占据公共，碰瓷下毒，丧尽天良

再次发起民粹主义！渴望等级森严的封建旧制复兴

历史倒带，科学榨取，文明淘汰掉那些为祖国经济发展

只能安贫乐道，流血流汗，面临节育！别人的孩子

人类作恶必须载入史册，如同广岛原子弹爆炸遗址

也如同和平中压抑太久的困兽，女孩咬掉一条烤鱼的嘴时

残骸的爱终于成为子女肉体中的养分，以效敬尤

作者简介

琉璃姬，本名刘家琪，中国自由诗人，1984年出生于云南省昆明市，祖籍江西南京。2005年大学期间写诗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