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驾车 去伦敦——第四十章 我恼火了

　　到达多佛尔是当地时间晚上七点，还有100多公里到达英国首都伦敦。按照旅行社事先的准备，伦敦导游将在出港口等我们，可我们的车队都驶出港口了，也不见这位导游。车队只能先在出港后的一座桥上等待，田总急得打电话，大家闲着没事就照相。好不容易伦敦导游才姗姗来迟，他没有开中巴，而是开着一部小车。车队不能在桥上久停，田总已急得不行，看伦敦导游小李开的是小车，发脾气也已无济于事，只招呼三个人坐到他的小车上。没有调整行李，没有向大家介绍导游，也没有解释，就匆匆让车队出发，这时几个还忙着拍照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伦敦导游小李在前面引路，没有等后面的车子全部跟上，车已驶出了好远。

　　进入英国了，这是我们行程中第一次遇到左道行驶，又是晚上，大家都比较谨慎不敢开快车。更何况各车上都堆满了行李，特别是4号车，行李就堆放在副驾座位置，右侧后视镜被挡住看不见了。原本说好伦敦导游来了就调整行李，如今导游来了一声不吭就开车走了，还跑得贼快，车队拉开了很大的距离。一时，对讲机里传来了大家的意见。小李的车上没有对讲机，他什么也没听到，一如既往地向前进。

　　小李终于停下了，我们已经到达伦敦，在市郊的一家川妹子中餐馆用晚餐。一走进餐厅，4号车全体就爆发了：“你们这是拿我们全车人的生命当儿戏！”这一路4号车由童泽开车，其他人都给他看路，一车人提心吊胆，是硬着头皮坚持下来的。“这样的车怎么开？”田总、导游尚未开口，宁为却发起火来，他一拍桌子说：“现在都不要再说这些了！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把明天的句号画圆满。我们从鸟巢出发，历尽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明天有一个完美的结果，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原本针对旅行社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听宁为这么说，大家心情复杂，一时没有人呼应他。田总忙解释，“刚才走的太匆忙，因为桥上不能停车。我们也没料到伦敦导游没有开中巴来，但行李的问题我们立即调整，一定要确保大家的安全。”并对小李说：“你不要开那么快，大家都不熟悉路，又都是第一次走左行道。”

　　行李略作调整，大家都以大局为重不再说什么，准备上路。我也想体验左道行驶，这也是此次旅程中的一项难得的经历。梁导与我交换了位置，我坐上驾驶位，扣上安全带准备出发。突然见宁为走来，“我到1 号车”，他对我说“小瑜大姐，我来开车。”

　　梁导看他还是气呼呼的，怕影响开车，就说“你坐我的位置。”他开门想让座。宁为突然大声地“我是队长我说了算。”

　　他是命令我吗？这时马上就要出发了，我没说一句话就离开了驾驶座。因为拼车，亚伟也坐在1号车上，还有行李，宁为来了，我得离开1号车。找了几部车，才看到导游小李的车上还能再挤一个人。

　　我闷闷不乐。他凭什么没有与我商量就抢我的驾驶位，还迫使我离开自己的车？想着这一路上他都很尊重并关照我，何以今天这么反常，像是吃了枪药子似的火气大。这时，对讲机传来宁为慷慨激昂的声音：“同志们，记者现在就在酒店架起摄像机等着我们，胜利凯旋的时刻就要到来了。我们要以整齐的队形进入酒店。”唉，似乎发火就是为了镜头，为了他这个队长能够坐在驾驶座上驶过摄像机，对他而言，这件事确实太重要了。而除了1号车外他没有机会坐上驾驶座，所以他只能拿我下手了。想明白了也就释放了恼火，只是自己在心里感慨一番。

　　我没有加入接受记者采访的行列，一个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脑子里是一些凌乱的思绪。

　　“自驾伦敦”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英雄情怀，我们不甘于平庸，要活得精彩。小鹏说“我们追求美好生活”；宁为想把歌曲“活出个样子给自己看”作为队歌；雪虹在Q上建立“勇气人生”群；我们一路上无数次振臂高呼“梦想之旅，勇气人生”。出发前我在网络上贴出的文稿，曾出现“惊天地，泣鬼神”“开中国历史之先河，创人类非凡之壮举”这样的句子，媒体、社会、朋友们、包括我们自己，也都给“自驾伦敦”贴上“不凡”、“壮举”、“史无前例”这样的标签，似乎，我们需要、渴望、甚至迷恋这样的标签。

　　社会塑造出的残疾人形象，或者是苦大仇深，或者是高大全美，这应当说是媒体的功劳。我们很自然地将自己划入“高大全美”的范畴，个别的残疾人会因此自我膨胀得不知道自己姓啥名谁，但多数的残疾人私底下还是明白那是社会的需要，配合是必须的。我们是一群乐观、快乐、积极向上的人，因为是残疾人，所以“乐观”就是“自尊”，“快乐”就是“自信”，“积极向上”就是“自强自立”。这好像是一个游戏规则，许多人喜欢玩游戏，那就按照规则玩下去。

　　给“自驾伦敦”贴上“壮举”这样的标签，就需要有媒体支持。

　　按照北奥《为残奥加油, 为生命喝彩2012中国残疾人士北京-伦敦自驾之旅活动》团员招募启事，第十三条的特色服务写着：安排中央媒体记者随团报道，馈赠活动全程照片和影视资料光盘。但后来这一条特色服务没有写入我们与旅行社签订的“旅行合同”里，而原本特色服务的内容也相应地改变了：一是“安排的随团记者”，最后费用却是由我们分担了；二是“中央媒体记者”，后来知道是中央电视台外包节目聘用的2名工作人员；三是“馈赠活动全程照片和影视资料光盘”，大概也只能不了了之，因为仅小单拍摄的俄罗斯部分就有几百G，说是想要的人自己拿移动硬盘去拷贝。

　　为什么原本由北奥安排的随团记者最后是由我们承担费用我不得而知。就我个人而言，在我想要报名参加自驾伦敦时，关于2名随团记者及费用的事已经确定，我只有接受，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否则就不用去报名了。因此，关于记者及费用这件事，我从不提不同意见，就当是这次自驾旅行必须的附加条件。

　　不提意见并不等于没有意见。随团记者的费用分摊到个人，每人承担1.6万多元，这应当是一个很不小的金额。而且团队至今未见与媒体的书面协议，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协议。除了此次活动的发起人，团队其他成员在不明确邀请媒体的目的的情况下，只是被动地接受这个自驾伦敦的附加条件，这钱就出得憋屈。也因此，从尚未出发到这一路走来，媒体之事总像是一根鱼刺梗在喉咙，多次被团员质疑。

　　邀请记者随团应当说是此行的败笔，但此举恰恰说明了我们过于渴望、迷恋“壮举”这样的标签，我们还存在不够自信，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我能行”，需要用这样的“壮举”来提升我们自己。“梦想之旅，为残奥加油”，自驾曾经是我们的一个梦，我们为梦想启程，但自驾只是旅行的一种方式。为残奥加油，我们确定是为残奥吗？只有揭去这些标签时，我们才能真正看到自驾伦敦的意义所在。

　　所有的旅行都只是旅行，但旅行的意义因旅行者的不同而各异。就因为我们是残疾人，是行动极不方便的肢体残疾人，我们通过自驾车行万里路，收获我们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用自己的心感受到的旅程中的每一天。这是我们独特的视野，这是我们独特的感受，这也是我们最大的收获。期盼着慢点，再慢点行走，让我能够更多地触摸到旅途经过的点点滴滴。希腊诗人卡瓦菲斯的诗《伊萨卡岛》只言片语在脑子里呈现：但愿你的道路漫长，充满奇迹充满发现。你要高扬你的思想，只要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没有它你可能不会启程，现在它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回家后查出全文记录如下：

　　“当你启程前往伊萨卡，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充满奇迹，充满发现。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愤怒的波塞冬海神——不要怕他们：

　　你将不会在途中碰到诸如此类的怪物，

　　只要你高扬你的思想，

　　只要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接触你的精神和肉体。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野蛮的波塞冬海神——你将不会跟他们遭遇，

　　除非你将他们一直带进你的灵魂，

　　除非你的灵魂将他们树立在你的面前。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但愿那里有很多夏天的早晨，

　　当你无比快乐和兴奋地进入你第一次见到的海港：

　　但愿你在腓尼基人的贸易市场停步，

　　购买精美的物件，

　　珍珠母和珊瑚，琥珀和黑檀，

　　各式各样销魂的香水

　　——你要多销魂就有多销魂。

　　

　　愿你走访众多埃及城市，

　　向那些有识之士讨教并继续讨教。

　　让伊萨卡常在你心中，

　　抵达那里是你此行的目的。

　　但路上不要过于匆促，

　　最好多延长几年，

　　那时当你上得了岛你也就老了，

　　一路所得已经教你富甲四方，

　　用不着伊萨卡来让你财源滚滚。

　　用伊萨卡赋予你如此神奇的旅行，

　　没有它你可不会启程前来。

　　现在它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而如果你发现它原来是这么穷，

　　那可不是伊萨卡想愚弄你。

　　既然那时你已经变得很聪慧，并且见多识广，

　　你也就不会不明白，这伊萨卡意味着什么。”